独舞风铃: 南风入夏(组诗)
南风入夏(组诗)
田垄
有人扶犁,就长规矩
没人扶犁,就长脾气
长刺,长一身不服帖的命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炸开些颜色
哪怕烫着云,灼着风
总强过板着脸
灰秃秃地,杵成墓碑
日头这么毒,地气这么腥
这人间的节气里
拱起的腰背
总得鼓出点什么,才对得起
那些闷在深处
把牙关咬出绿浆的泥土
一粒种子的笑容
终于,出头了
那些风尘里打滚的日子
那些泥巴塞住喉咙的日子
都在这道裂缝里咧开
像一道疤
它蜷着,缩着
怕碰碎一寸光,怕惊动一寸热
在暗处长大的孩子
连呼吸都压着嗓子
它像哑巴第一次开口
把一粒粒土、一句句疼
从骨缝里慢慢抠出来
每吐一个字,骨头就绿一寸
那些翠色,是从痛里渗出来的
它要抓紧把这点绿,钉进人间
钉成一个,摇摇晃晃的窝
南风入夏
寒,终于告老还乡
一些颜色,不再东躲西藏
该绿的,使劲绿
该红的,使劲红
趁藤蔓还未织成牢笼
趁蝉声未学会拷问
香,在疯狂生香
光,在恣意流光
我亦褪下旧衣裳
抓几把南来风,染一面桃花妆
推开北门窗,发尾束成扬起的旗
田野里,奔跑如一匹初醒的豹
将凝固的时空抽得铮铮作响
这天地颁发的赦令啊
唯有以野性接旨,才配得上
万物正在疯长的地老天荒
立夏书
呼伦贝尔太大
大到牧人的鞭梢甩出去
追不回一声完整的回音
所以它不敢贸然
将自己广阔的命盘交给夏
得先立个名分,再渐次抽出热情
风放慢语气,衔来纸笔
让枯枝吐口做媒,让燕雀空中传声
把翠色的誓言,大写意刻入印章
大地的胸口呀,扑腾腾地松软
还未待人们反应过来
白头翁便举着请柬,漫野疯跑
这场迟来的婚礼
省略了迎亲的唢呐
直接把春天,摁进了夏日的洞房
红幡记
巷子是截未烧透的炭
百年风霜,呛在喉结里
结成一枚黑痂
很少有人肯仰望
辨认这张被烟熏透的脸
它像煤井下逃出的矿工
攥着褴褛的影 ,在街角仓惶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日子
红幡突然从檐角垂落
像旧伤口,猛地被盖上喜帕
这是它最开心的时刻
想起了那年,它刚嫁给春风
唢呐烫穿暮色 ,火光照亮每张脸
人们把它的名字喊成
一串通红的炸响
桥洞的春天
只因对流水钟情
拱身一站,便是百年
年年,都在等一个号角
"呼呼″声里,一阵阵淙淙
穿过敞开的胸口
一荡一漾,溅湿眉眼
数不尽的绿雾
从地下倏地钻出
爬上岸,附上树,攀过它的肩
它喜欢看这潭翡翠
驮着小舟
小舟驮着来鸿去燕
它咬紧牙关,不敢颤动
怕一动
怀里焐热的那点儿暖
就会从缝隙惊走
酥雨初落
风驮着水
一针针往土里扎
山脊开始渗绿
像旧疤上长出新肉
草们集体弯下脖颈
接住这些冰冷
地下有溃兵 ,也有不肯缴械的根
它们把苦攒成力 ,把力拧成芽
要顶破这口倒扣的钟
你听,满山都是
牙齿咬碎冻土的声音
细的,是暗根在磨刀
闷的,是硬石在裂骨
它们信,疼够了,天就会亮
煮茶
管它水是井是河
管它壶嘴缺不缺角
今夜,我要把枯皱的命
投进滚烫的轮回
一壶胎动,咕嘟咕嘟地
从窄喉咙里吐出香气
我看见蜷缩的魂慢慢伸直脊骨
褪色的衣衫重新泛起春雾
干瘪的胸膛再次鼓起
死去的群山又在透明中起伏
耳根似着了火,雾气里
我看见了山坳里的那些树
吞了一辈子霜雪
正从苦茎里,炸出嫩芽
霸王别姬
水泥地咬住垓下的土,硬成了痂
楚歌散成烟灰,在风里呛嗓
乌骓最后一截嘶鸣
卡在历史的齿间
利剑是冷的,鲜血是烫的
人们嚼着这故事,咽下满嘴沙砾
疼,却吐不出半枚完整的词
半生,我怀揣一枚指南针
寻柔情,觅铁骨
体温计中的水银柱早已霜冻成冰
书页里却始终压着两具影子
薄如蝉蜕,重如石碑
指尖划过字痕时 ,它们颤抖成锯齿
血从断句处涌上来
沸着,鲜着,不肯结疤
燃雪
自从坠地的那刻起
身份就藏不住了
偏有人不信邪
非要架几根枯枝点火
想从冰碴子里烤出朵红莲
结果一个哭成河,一个化成烟
太阳懒得瞅,冻土不肯咽
连过路的旧鞋底都绕着走
怕面上的干净,陷进这滩宿命里
那个暖房里长大的人
那个做梦都想点石成金的人
攥着把光,死活想不通
为何这种白,这种泼天的白
这种最干净的骨头
燃不出滚烫的魂
茶涧
不带冰瓷玉瓯
满腹清幽,便是天然的琉璃盏
要带,就带两只星眸
它们晶莹剔透
能读懂壶中日月,杯里山河
还要带一双修行多年的松风耳
它们能屏蔽虎狼哮吼
解语泉涧飞流,雀鸟啁啾
对了,别忘带一枚识香鼻
它能过滤莨莠
将红、绿、乌、普洱黏留
打包快递给心喉
等将这一切备就,即刻就走
直向烟霞深处去,不载人间半点愁
回向
目光凿穿你鳞片的时候
我确认你我是同类
为了一片净域
你的尾劈开过九千顷浑水
我的腿趟烂了三百场霜雪
一样用肉体将风暴撞碎
一样残留着咸味
腹腔深处,立着同样的碑
刻着我们曾是谁
现在你弓着焦黑的身子,困在旱地
嘴一张一合,等暮色来收尸
我光脚走过去,把攒了半辈子的
那点软处,全泼给你
我瞧见,上辈子的我正蜕下人壳
往江里一跳,变回一条青脊梁
两岸的草,在一片光里回魂
水中观己
先得把骨头里的火摁熄
才能用一身子温暾,跟水认亲
趴下去,跟它对望
胸膛里那架漏风的手风琴
总算肯歇了
我看见汗把头发绞成麻绳
滴答声里,混着半生米粒的闷哼
还有脸上那些走歪了的笔画
在波纹里一会儿拆开,一会儿缝合
我晓得,那个走丢多年的生人
正顶着我的脸,朝我泅渡
来不及盘问,就一头栽进清澈里
我得向这面晃动的镜子
讨一把快刀
把黏在骨头上的旧我,片片刮落
小提琴里的风声
把木头架在锁骨上
像架起一座要攻的山头
下巴主动压下去
弓毛是磨秃的长枪
一生,就为蹭响那几根弦
推拉揉颤,都是讨生活的动作
早把十根指头
磨成扳手、锉刀、顶针
风在面板上打滚
高的像悬崖喊魂,低的像井底搓绳
硬的时候,是斧头劈冻柴
软的时候,是棉被裹新伤
琴箱里睡着两个哑巴
一个叫前世,一个叫今生
憋了几辈子的哽咽
在松香烫过的弦上,都成了呜咽
这块挖空的木头真好呀
能替所有匍匐在地上的人,站着发声

【作者简介】独舞风铃,本名张国华,英语教师。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内蒙古扎兰屯市作协副主席、黑龙江哈尔滨萧乡文学社签约作家兼诗歌编辑、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著有诗集《心痕》、散文集《蝶梦》等,创作古诗词两千多首,在《诗刊》、《星星》、《北京文学》、《中华诗词报》等多家纸媒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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