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宏:消失的篦子
消失的篦子
【黑龙江】王树宏
前几天收拾衣柜,一个白色塑料袋从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间滑落出来。打开一看,竟是一把篦子——崭新的,竹齿细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十多年前陪母亲住院时,在一家两元店里淘到的。
母亲晚年时常念叨头皮痒,让我买把篦子刮一刮。这样的要求,我向来有求必应。可谁曾想,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心愿,竟成了我难以完成的“使命”。想想也是,这种只存在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而且还上不了台面的小物件,又怎能登上二十一世纪的大雅之堂呢?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历来不爱凑热闹,更厌烦逛街。但为了母亲,只能违背本性,不辞辛劳地奔波于各大商场。每次走进店铺,开口第一句话总是:“有篦子吗?”年轻的售货员一脸茫然:“啥篦子?干什么用的?”
“刮头上虱子用的。”我一边比划一边解释——竹制的,像两把没有手柄、背对背粘在一起的梳子,只是齿儿密得多、细得多,密到只能穿过一根头发丝……自认为描述得足够详尽,对方却只是摇头。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走进去,又一次次失望地空手而归。
2015年4月,母亲因骨折住院。彼时我已退休,陪护的重任自然落在我肩上。一次上街买日用品,偶然发现一家新开业的两元店。门面不大,顾客却络绎不绝。我随人流走进小店,三排货架满满当当,从锅碗瓢盆到针头线脑,一律两元起价,所有商品可供顾客自由挑选。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我竟与那把日思夜想的篦子不期而遇——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眼睛一亮,直接拿了两把,如获至宝。回到病房,我几乎是炫耀般地将篦子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同样喜形于色,当场便刮起头来,神情专注而满足,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把两元钱的篦子,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刮完,她又将另一把推给我:“替我收着,留着备用。”
对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篦子并不陌生,熟悉得就像每日梳头的木梳。然而看到它,又必然会联想到虱子——那种寄生在人体、靠吸食人血为生的寄生虫。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蠢蠢欲动的小虫便从岁月深处爬了出来:它们在头发里穿梭,在衣服、裤子里藏匿,咬得人坐立不安、心烦意乱。凡是手够得着的地方,只好隔着衣服胡乱抓挠;够不着的部位,只能将脊背靠着墙蹭几下,或者扭动身子,靠衣料与皮肤的摩擦来止痒。
女孩子头发长、爱出汗,几乎头上都长过虱子。虱子产卵,生出虮子——米粒大小、白色透明的颗粒,牢牢附着在发丝上、衣缝里,繁殖力惊人。头皮一痒,只能用篦子刮。竹齿密实,刮在头上往往拽得头皮生疼,没点忍耐力根本扛不住。虮子却刮不掉,很快又孵出新的虱子。闲暇时,三两个小伙伴凑在一起,互相帮忙捉虱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用两个大拇指指甲对挤,“啪”的一声,指甲盖上便染了斑斑血迹。
后来商店里进了“虱子粉”,几角钱一包,撒在头上能暂时抑制,气味却刺鼻难闻。更有家长直接给孩子抹“六六粉”——那是庄稼地的杀虫剂,常常熏得人头昏脑涨。即便如此,时间一长,虱子依旧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仿佛与人类签订了某种永恒的契约。
那时的孩子很少穿内衣内裤,不是不想,而是没钱买;长年不洗澡,不是不愿,而是无处洗。一大家子挤在一铺大炕上,身上不长虱子才怪。许多人家还有跳蚤,夜里咬得人辗转难眠。虱子藏在衣缝裤褶里,白花花的虮子密密麻麻。家长只能将衣物用开水烫、冬天拿到室外冻,却依然阻止不了它们一茬又一茬地繁衍。它们有着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仿佛生来就是与人类为敌的。
与虱子共舞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几年。
然而变化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孩子们终于穿得起内衣内裤了,可以经常换洗;夏天,各家在院子一角搭起简易洗澡棚,棚顶放一个大水袋,阳光一照,凉水变温水,随时随地都能洗个头、冲个澡。不知从哪一天起,虱子开始减少,直至绝迹。卫生与文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千家万户。
如今已有几十年再没见过虱子了。正因为没了虱子的踪迹,篦子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它的消失似乎顺理成章、不足为奇。
可我至今仍留着母亲给我的那把篦子。它躺在衣柜深处,崭新如初,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句号,又像一枚刻满密码的芯片——密密的竹齿间,梳过的何止是头发与虱子,更是一个时代粗粝的生存质地,一段在匮乏中相互取暖的岁月。母亲离去已有两年多了,而我每次握住它,仍能感受到那份专注与满足的重量。
有些东西的消失,是文明的进步;有些物件的留存,却是记忆的倔强。篦子消失了,但那些与虱子纠缠的日子,那些在贫瘠中依然努力保持体面的母亲们,却永远不会被时光湮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