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平:未书先乱绪,强词且着文
未书先乱绪,强词且着文
【安徽】李时平
近来词穷,文章写得少了,其实是心态使然。往往一篇打磨数月的文字,一经发表,阅者寥寥,难获共鸣,得不到情绪价值的加持,便懒得再码字了。
情绪如何释化?无妨。想睡,总能寻得安枕。近日得好友几管湖笔馈赠,为了配套,便置办起纸墨砚印,也算兵马未动,粮秣先行。
讷于言而敏于行,或是三思而后行,皆为立身好品性。可我偏偏是常常言而无行、思而不行之人。论习书的条件与氛围,我自是得天独厚、十分优渥。最难能可贵的是,身边一众颇有建树的书家,或为发小,或为同窗,或是同事挚友,常年耳濡目染,时有墨宝相赠。可我偏偏临渊羡鱼数十载,始终未曾退而结网,更未真正拿起纸笔,做一回躬身临池的习书人,终究只是个徘徊门外的书法素人。
粮草既已备齐,兵马阵仗总得动换起来。只是提笔在即,心中反倒生出纠结:学书之路,是不受羁绊、信马由缰、随意涂鸦,还是恪守古法、师古循矩、一步一法度?
我始终笃信,不得章法的恣意挥洒,终究成不了真正的笔墨艺术。作书者当循古法、守规制,赏书者亦当明法度、知源流,尺规同源,方能读懂笔墨意蕴,达成精神共鸣。
前几年网上常刷到各类识草解字的恶搞段子,每每观之,唏嘘不已。郭沫若行草题写的“山东博物馆”,被无端曲解成“心系情妇坡”;刘继武行书横幅“春池嫣韵”,被低俗误读为“去她妈的”;寻常书房雅字“坦荡”,竟被戏谑成不堪入耳的“荡妇”。更有“宾至如归”念作“妇女之宝”,“东山大桥”读成“搞大山东”,雅致“如意”曲解为市井俚语“忘奶”。乱象之中,最不该的是将中央党校校训“实事求是”肆意调侃为“足球是宝”;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把寓意吉祥的大篆联语“前程似锦,继往开来”,歪解成“逮住蛤蟆,攥出尿来”。此类望形臆断、曲解笔墨的恶俗玩梗比比皆是,折射出大众汉字素养与书法认知的浅薄。
可扪心自问,若身处众人之间,我能否底气十足地正音释义?坦白说,不能。我与多数书法门外之人并无二致:不识草法规范,不明笔法源流,不辨行草使转、笔画连带与省笔之理,仅凭字形轮廓主观臆测,全然无视篆隶楷行草五体各自的笔法筋骨、结字气韵与笔墨意境。
既知短板所在,便当破局而立,从实用处入手,先习法度,再悟神韵。
书学之道,理论是实践的先导,实践是理论的注脚。历代书风流变,自有定论:明董其昌言“晋人书取韵,唐人书取法,宋人书取意”;清梁巘承其脉络,定格为“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后世又延展推演,凝练出“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势、清人尚态”之说,以一字概括一代书风,言简意赅,切中肯綮。
论书坛至高地位,篆隶楷行草五体并存,唯草书有圣;千年书家浩如烟海,唯王羲之独享书圣之尊。西晋韦诞尊张芝为草圣,定草书之宗;唐太宗力推王羲之,赞其“研精篆素,尽善尽美”,自此书圣之名千古无两。南唐李煜曾评诸家学王得失:虞世南得其美韵而失俊迈,褚遂良得其意趣而少变化,颜真卿得其筋脉而疏于源流,柳公权得其骨力而乏于生趣。后世遂有定论:得大王笔意一二者,便能自成一家。右军笔法牢笼百家,包罗万法,后人但凡悟其皮毛、得其气韵,便足以自立门户,凌轹时流。颜筋柳骨,宋四家苏黄米蔡,无一不溯源二王;今人临池习字,亦皆奉《集王圣教序》为圭臬,足见大王笔墨影响之深。
纸上论道终究浅薄,笔墨功夫终需躬行。可一墨未研、一纸未展、一毫未铺,我内心早已疑窦丛生。既知唐人尚法,那么后世习书者,楷书法度当以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为标杆,草书当以张旭、怀素、孙过庭为范式,何以偏偏唯有王羲之稳居书圣之位?又为何皆言但凡习得其一二笔意,便可自成一家?王羲之本人在书法上是“尊古”还是“开新”的?他“兼撮众法,备成一家”,其实就是“守根开新”的典范——既师法卫夫人、钟繇,又不拘泥古法,自出机杼。
常言道“听人劝,吃饱饭”,我遂决意潜心学王,搜罗一众右军法帖。奈何面对一千九百余字的《集王圣教序》,文言功底浅薄的我,不仅没有启功先生嘱咐临碑后生们须“透过刀锋看笔锋”的慧眼悟心,就连识繁体、断句逗、通文意、辨笔法、会笔意都力有不逮,更加遑论揣摩欹侧险绝的结字妙谛,只得暂且搁置。《兰亭集序》冠绝古今,为天下第一行书,可基础笔法尚未夯实,又怎能临出八面出锋的灵动神采?描摹数遍,依旧不得门径,再度作罢。至于《曹娥碑》蝇头小楷,更需深谙“提得笔起”“三过其笔”“一波三折”的用笔真谛,以我当下功底,唯有望而却步。
转念一想,世人不识行草,最易望文生义、闹出洋相,不如沉下心来研习王羲之行草书。原以为行草不过婉转萦回、圈画线条,实则法度森严、暗藏玄机。《大观帖》卷帙浩繁,《丧乱帖》笔势险绝,皆不适宜初学。及至翻检《十七帖》中《邛竹杖帖》,通篇两句四行,仅三十一字,篇幅简约,气韵平和,恰好适合入门静心参悟。
《邛竹杖帖》本是王羲之答谢益州刺史周抚馈赠邛竹杖所作。帖中首句“去夏得足下致邛竹杖,皆至”,寥寥数语,温婉谦和,感念友人远道相赠的厚谊。邛崃古为临邛,所产邛竹质地坚劲,自古便是制杖上品。后文“此士人多有尊老者,皆即分布,令知足下远惠之至”,更见羲之宽厚胸襟,将友人所赠竹杖尽数分赠周遭雅士,以供敬老之需,既成全尊老本心,亦让众人感念友人千里寄情的赤诚。
一纸古帖,寥寥数语,藏着千年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亦引人深思长幼伦理的深层内涵。
华夏自古讲究人之五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人与人相处,尊卑次第不可错乱,安分守己方为正道;处世立身恪守规矩礼法,是为伦常;才德风骨超拔同辈、卓尔不群,便称绝伦。守五伦、遵伦常,尊老敬长,本是刻在国人骨血里的文化根脉。
民间向来有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长者历经岁月沉浮,阅世识人,阅历深厚,经验老道,晚辈虚心聆听、择善而从,自是明智之举,亦是尊老之本分。
但时代走到今天,早已不是缓步渐变的农耕岁月,而是信息科技狂飙突进、人工智能席卷全域的崭新纪元。科技迭代日新月异,文化跨界破圈共生,行业格局重构洗牌,大众认知持续刷新。世间所有进步,早已不再是在旧经验里修修补补、循旧规亦步亦趋,而是打破固有桎梏、颠覆传统路径、重构价值逻辑。颠覆性创新,已然成为时代前行的主流大势。
当下世间最扎心也最现实的一句话,便是“我打败你,却与你无关”。胶卷巨头深耕行业百年,拼画质、拼口碑、拼渠道,最终淘汰它的不是同行对手,而是横空出世的数码影像;传统车企经年深耕发动机与底盘工艺,最终改写赛道格局的,是跨界入局的智能新能源势力;实体书店固守地段与品类经营,悄无声息地被线上阅读、知识付费取而代之。往往是外行颠覆内行,跨界重构赛道,过往的资历、阅历、老规矩,在新逻辑、新赛道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加之管理学所言黑天鹅效应愈发凸显:诸多猝不及防、超出固有认知、影响深远的变局,频频降临人间。旧有的经验范式,只能适配过往的世道格局,根本无法预判、应对当下层出不穷的未知变数。一味困在老阅历里,死守老规矩,只会在时代浪潮中渐趋落伍。
这般时代特质,已然注定:若一味唯老是从、固守陈见,终将陷入另一种困局——听了老人言,永远不得前。长者经验多是过往时空的沉淀,适配旧年格局;而颠覆性创新,恰恰需要突破旧认知、跳出老经验、挣脱老套路。倘若凡事皆以长者之言为唯一圭臬,以陈年规矩为行事边界,后生锐气必被磨平,独到创见必被压制,创新思路必被框死——时代何以突破?社会何以革新?
想起三毛一段入木三分的描摹:大意是中式家庭议事,向来是白胡子长者端坐上位先定调子,继而中年长辈依次附和,晚辈越往后越拘谨、越往后越失语。待到孩童欲吐露心声、直抒己见,一句“小孩子家别多嘴,听大人的”,便轻易封住童真天性与鲜活新思。
这便是传统人伦里最大的错位:只重尊老,忽略尊幼;只守长幼位次,忽视人格平等;只信奉过往阅历,不愿包容新生思想。长幼有序,不该变成长者垄断话语权、晚辈唯有盲从附和;尊老敬长,更不该沦为压制后生、禁锢创新的挡箭牌。
鲁迅先生一句“俯首甘为孺子牛”,早已道破其间真谛:老者当被体恤安养,安享岁月清宁;而后生青年、少年孩童,是民族生生不息的底气,更是家国面向未来的希望。新时代的颠覆性创新,从来不是源于固守旧规、囿于成见的老者,而是出自敢想敢闯、破局求新、不循俗套的后生一辈。
敬奉长者,是守住文脉根脉与人世间温情;尊崇后生,是守护时代生机与未来前路希望。尊老为守根,尊幼为开新;守根不可流于僵化,开新不可失其本源。
真正契合当代伦常、顺应时代创新规律的处世准则,当是:要尊老,更当尊幼。不以年齿论高下,不以资历定是非;敬长者岁月阅历,容后生独立创见;守传统淳美美德,顺时代变革大局。唯有长幼互尊、新旧相融,不被老经验捆住手脚,不被旧规矩困住脚步,颠覆性创新方有源头活水,人间伦常亦兼具传统底蕴与现代温度。
而今世人多有反思原生家庭之弊,倘若能以尊老之心同等尊幼,平视长幼两代认知,放下资历偏见,包容彼此心声,许多隔阂心结、人际症结,大抵也能在相互体谅与平等对话中,悄然消融、自然化解。
2026.0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