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延琴:吃 春
吃 春
【陕西】于延琴
杨道士沟的春天,要比山外晚一个月。
山外的桃花已开过一茬,人们脱了棉衣在树下晒太阳。杨道士沟的人还裹着冬衣,说话呵着白气,望着沟垴山头那些赖着不走的残雪,心里算着日子。
但春天到底是来了。只要肯蹲下去,拨开沟边枯黄的茅草,就能看见些极细微的绿。那绿贴着地皮,一星点,一小块,怯生生的,像不敢大声喘气的孩子。
沟里人知道,吃春的时候到了。
一
地米菜最先冒头。
它的叶子碎碎的,灰扑扑的绿。长在田埂上、菜园边,甚至山路中间被踩得瓷实的地方。生在哪里就长在哪里,不挑不拣,随遇而安。
母亲让我拿个竹篮,再拿一把镰刀。剜地米菜要连根带叶一起剜,因为根才是味道的魂。
剜回来的菜在开水里焯。原先灰扑扑的叶子,立刻变成鲜翠的绿。一股清冽香气激出来。不浓烈,若有若无。像早春的风穿过松林,带着露水气息。
母亲常用它包饺子。剁碎了的翠绿地米菜,拌上金黄鸡蛋碎和少许五花肉馅,调入盐和香油,包成月牙形的。煮好后咬一口,馅料渗出浅绿色汁水。青草的涩、泥土的腥,与肉香纠缠在一起,最后泛出一丝回甘。有时,母亲将它直接切断,拌上盐和香油,又是一道凉菜。夹一筷子进嘴里,咬下去能听见菜梗脆响。那感觉,像把整个早春都放进嘴里,嚼出了声音。
鬼脑壳紧接着就来了。
这名字吓人。其实是一种蕨类的嫩芽,学名叫蕨菜。至于为什么叫鬼脑壳,大概是因为嫩芽蜷着,像故事里小鬼的脑袋。
我小时候因这名字,很长时间不敢碰它。看见就跑开,总觉得跟鬼沾边的东西碰不得。后来大些了,知道不过是名字罢了。
鬼脑壳长在阴湿的沟边和林下草丛里。要弯腰拨开杂草,一根一根地寻。刚长出来的嫩芽,杆子粗壮,顶上裹着一层细绒毛。用手一掐,清脆一声响,断口处渗出些黏黏的汁液,指尖便沾上了山野里那种潮湿的生腥气。
采鬼脑壳要赶早。晚几天,嫩芽展开成叶子,硬邦邦就嚼不动了。
这菜带苦味。采回来在开水里焯过,用凉水泡半天,把涩味拔去。母亲最常做的是凉拌。泡好的鬼脑壳切成寸段,拍几瓣蒜,浇上陈醋和红油,再撒一小撮白糖。拌匀了搁在粗瓷碗里,紫红色的醋汁裹着碧绿菜段,油亮亮的。夹一筷子入口,最先咬到的是脆。“嘎吱”一声,像踩碎薄冰。紧接着清凉的苦味在舌尖散开,随即是涩,而后泛出甜来。山野气息从齿间漫到鼻腔,整个人都跟着清透起来。若是晒干了炖肉,又是另一番光景。干鬼脑壳吸饱了肉汤,变得柔韧有嚼劲,苦味褪去大半,只留下醇厚的野菜香。
二
香椿芽是另一个样子。
沟里谁家地坎边都长着几棵香椿树。不高,瘦瘦的。一到春天,枝头顶端便冒出紫红色嫩芽,一簇簇,油亮亮,像刚上过一层釉。
采香椿芽得趁天刚亮,露水还没干,芽子最嫩。拿一根长竹竿,顶端绑上铁钩,瞅准了轻轻一拧,嫩芽就飘悠悠落下,掉在地上沾了露水,湿漉漉的。
最家常的吃法是炒鸡蛋。香椿芽在开水里快速焯一下,紫红色褪成深绿。切碎,和鸡蛋搅匀,蛋液里浮着碎碎的叶子。猪油在锅里化了,滋滋冒烟时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便炸开,浓烈得有些霸道,带着硫磺般冲鼻的野性,整条沟都能闻见。鸡蛋迅速蓬起来,边缘焦黄,中间嫩软,香椿的颗粒嵌在金黄的蛋体里。铲子翻几下就出锅。趁热吃,蛋的绵软和香椿的脆嫩在嘴里交替,一口下去,分不清哪一口是蛋,哪一口是春。三两口扒拉完一碗饭,才觉得这个春天,算是真正吃进肚子里了。
竹笋也是这个时候的。
后山上有一片竹林,不大,却密密匝匝。春雨过后,第二天进林子,保准能看见一根根笋子从土里钻出来。褐色的笋壳上挂着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拔笋是个力气活。得攥住了,猛地往一边掰,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笋就断了,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水珠。剥笋壳是个耐心活。从底部撕开一条口子,绕着指头一卷,一整片笋壳褪下来,露出里面嫩黄带绿的笋肉,脆生生的,指甲轻轻一掐就留下印子。
母亲把笋切成薄片。薄到能透光,在开水里焯过去涩。腊肉切成小条,肥的多瘦的少。下锅煸到透明,油汪汪地卷起边。然后倒入笋片,大火快炒。腊肉的油脂裹着笋片的清甜,嗞嗞作响,锅气直往脸上扑。出锅前撒一把蒜苗,翻两下就装盘。夹一筷子,笋片爽脆清甜,腊肉咸香,在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一起咽下去,鲜得人想把舌头也吞了。吃不完的笋晒成笋干,收在竹篮里挂在房梁上,留着冬天炖腊猪蹄。到那时,干笋吸足了肉汤,重新舒展开来。咬一口韧韧的,汤汁在嘴里爆开,是另一番滋味。
三
天蒜是最难得的。
它长在阴坡的石壁上。叶子宽宽的,像扁叶葱,却比葱厚实得多。采天蒜要爬到半山腰,拨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在那些平常没人去的地方找。一丛丛紫红色的茎,绿得发黑的叶子,拔起来闻,那股蒜香比家里种的浓烈很多,冲得人眼睛都眯起来。
采天蒜是有危险的。坡陡石滑,手要抓着树根才能站稳,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可沟里人从不惧怕。因为在杨道士沟,吃春不光是吃,而是跟春天的约定。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天蒜不能多吃,两三根就够了。母亲最常做的是天蒜炒土豆片。土豆切成薄片,在油锅里煸到两面焦黄,边角微微翘起。天蒜切成寸段,撒进去,大火翻炒几下,只消十几秒就得出锅。天蒜不能久炒,炒过了那股香气就跑了。装盘的瞬间,整个厨房都被那股浓烈的蒜香灌满。土豆片外焦里软,天蒜脆嫩多汁,两种口感在嘴里交替,吃得鼻尖冒汗还舍不得放筷子。
蒲公英倒是常见。可我们不当野菜,当药材。春天刚长出的嫩叶,洗净了蘸自家做的豆腐乳吃。有些苦,可苦过之后嘴里清爽无比,像刷过牙一样。老人们说吃了蒲公英,一春都不上火。那苦味能钻进五脏六腑,把整个冬天积郁的浊气都涤荡干净。
还有一样东西,我小时候是不肯碰的。
鱼腥草。单听这名字就令人皱眉。腥,还是鱼腥,搁在草上头,怎么想都不是个好吃的。
那时候,母亲把它从沟边连根拔回来。白嫩嫩的节,一节一节,像微型莲藕。洗干净了搁盆里,整个厨房便弥漫着那股气味。说不上来是腥还是什么,直往鼻子里钻,躲都躲不开。母亲把它掐成寸段,用盐腌过,加上醋、辣椒油和一点白糖,拌匀端上桌。
父亲吃得香。一口鱼腥草,一口苞谷酒,咂着嘴说解腻。那些白嫩的节段,被父亲咬断,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我捏着鼻子把碗推到一边,连带那顿饭都不想吃了。母亲笑着说,这好东西你不吃,往后走到哪里都吃不着。
我当时不懂。心里想,吃不着才好呢,谁稀罕这东西。
可野菜不管我懂不懂。它们一茬接着一茬,像大地在春天里精心安排的一场盛宴。地米菜老了,鬼脑壳正嫩;鬼脑壳硬了,天蒜刚好;天蒜收了,香椿芽冒出来了;香椿芽落了,竹笋又出来了。它们不急不忙,按照自己的时序,一样样出场,又一样样退场。你得赶在最好的那几天:早一天太嫩,晚一天太老。
后来,我知道人生许多事情,也这样。对的时间,对的人,早了,晚了,都不成。
四
前些日子,母亲带来一包晒干的天蒜。打开袋子,那股熟悉的浓烈蒜香扑鼻而来,带着杨道士沟特有的、潮湿的、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我捏了一小撮,放在嘴里嚼。没有鲜的那么冲,嚼久了,竟泛出一种柔和的甜。
我小心把它收好。想着哪天炒土豆片时放一点。觉得舍不得。觉得应该尽快吃掉。又觉得吃了就没了。就这么想着,一包天蒜放在厨房角落,放了好多天,也没打开。
昨天我终于把它打开。土豆切成薄片,在油锅里煸到两面焦黄,撒入一小把泡软的天蒜,大火翻炒几下。香味从锅里升起,弥漫在空气中,与母亲厨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开开闻着香味跑过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皱起眉头:“什么呀,好大味儿,不好吃!”
她把天蒜从土豆片上挑下来,堆到碗边。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母亲当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看着我把她拌好的鱼腥草推到一边。看着我在杨道士沟的春天里懵懵懂懂地长大。又看着我离开沟口,走到山外去。
开开也一样。有一天她会走得很远。也许某个深夜,忽然想吃一盘干天蒜炒土豆片——到那时,她会尝出那个味道。
只是要等。
这世上许多东西,来得都慢。像杨道士沟的春天。山外的桃花已落尽,这里的残雪才融化。但该来的,一样也不少。地米菜、鬼脑壳、香椿芽……它们排着队,不急不忙,按着自己的时序,等着每个蹲下身去的人。你晚到一天,它们还在。你晚到一年,它们明年还来。
而那些野菜等的,从来不只是人蹲下去的那一刻。它们等的,是心里的东西慢慢醒来。
到那时,泥土有呼吸,残雪有清冽,春风里有亲人的白发。那个画面不说一句话,却在心里记一生。
那是,每个从沟里走出来的人,用舌尖认得的,回家的路。春天来了,野菜就长。你回来了,它就在。
(责任编辑:海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