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范: 窗前的母亲

作者: 孙秀范 来源: 时间: 2026-06-08 14:15 阅读:

 窗前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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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孙秀范


九十七年的光阴,把她压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影。她的背驼得厉害,下巴几乎要碰到膝盖,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腿上,像两根干枯的树枝。大庆的寒冬里,窗户上结满了霜花,窗外飘着大雪。母亲隔着玻璃往外看,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她就是这么看着,一看就是一个上午。

我叫了一声“妈”,她没有听见。

我往前凑了凑,又叫了一声:“妈。”她慢慢转过头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像望着一个陌生人。缓了几秒钟,她突然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小三子,你啥时候回来的?”我说刚进屋。又说:“妈,我饿了,咱们吃饭吧。”她说:“吃吧。”然后又开始念叨:“你大哥有几天没来了?也不知道你二哥感冒好了没有。给你那傻姐姐打个电话,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过来看看我。”

我唯一的姐姐,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我们没有告诉她,怕她年纪大了承受不了,只说姐姐去南方养病了,得待上一段时间才能回来。糊涂的母亲信了——也许是年纪太大的缘故,也许是她太过于相信儿女们的话。

烧香拜佛,成了她晚年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早中晚一天三炷香,风雨不误,雷打不动,从来没有耽搁过。无非是请佛祖保佑我的孩子,保佑我的孙男嫡女,健健康康,旺旺兴兴的……

有时候,她拜佛的时间太长,我怕她累着,就对着她的耳朵说:“妈,你都保佑好多遍了,快把佛祖弄烦了。歇会儿该吃饭了。”她却缓缓地说:“不着急,让我再拜一会儿。”

她信佛,信了一辈子。我不清楚佛陀给予了她什么,佛祖和她有什么契约,她却如此虔诚地信了一辈子。在那个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年月里,在她从早到晚没有一口饭进嘴、还要给六个孩子张罗饭吃的日子里,在她守着油灯一针一线缝补衣裳的深夜里,她真的需要信点什么,才能有点儿念想和奔头,才能熬过那清贫的时光与漫长的岁月。

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我没有见过,却从老照片里看到过。清瘦的脸庞,浓密的黑发,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即使穿着破旧的衣裳,也遮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美丽。连左邻右舍都说,母亲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大美人。这些话让我深信不疑。然而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却从来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裳。一件都没有。

我出生在巴彦,长在绥化。春天的诺敏河从城北流过,温润着两岸的柳絮,怒放的丁香开满小镇,石阶上的青苔绿得显眼,疯长的爬藤在土墙上肆无忌惮。风把阳光分给每个贫瘠的家庭,就像城里定量的供应粮。母亲起早拿着粮本,去粮店排队。那点定量,不到半个月就被这六只小狼啃光。剩下这半个月怎么办?秋收的时候,母亲就去田野里捡庄稼,捡拾那些农家人散落在地上的苞米、高粱、白菜帮子、萝卜缨子,只要是能吃的统统捡回来。葱胡子、豆腐渣、灰菜、榆树钱,我们小的时候都吃过。

就是在那样极贫极弱的岁月里,母亲也从来没有让我们饿过肚子。

十八岁之前我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老大穿完了老二穿,老二穿完了才轮到我。衣服上的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硬得像破麻袋片。上学时交不起学费,每天上课前老师都罚我站,逼着要钱。后来因为交不起学费,我还逃了好多天学。母亲知道我逃学后,也没有怎么责怪我,只是转过身去,拿袖子擦着眼泪。

她最常说的话,是在深夜里。她和父亲躺在炕上,以为我们都睡着了,她就轻轻地说:“孩他爹,咱们这辈子不会老这样穷吧。”父亲不吭声。她又说:“穷了也不要紧,等孩子们长大了就好了。你看看炕上这六个小脑瓜,这就是咱们将来的财富。有了这些孩子,咱们就有了奔头和念想了。”

这些话她翻来覆去不知道说过多少遍。我只知道,她每次说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抱怨和绝望,有的是一种信念和力量,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相信——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相信孩子们会长大成人。咬紧牙关熬着,熬着,天就亮了。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起来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记得特别清楚。我下乡五年后恢复高考,一九七九年去大庆上学。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母亲一夜没睡,为我打点行囊。所谓的行囊极为简单:一条棉被,一套换洗的衣服,网兜里装着一个带有红双喜字样的洗脸盆。母亲把入学通知书和五十块钱缝在我的衣角里,衣服上的补丁缝得密密实实,针脚整整齐齐,像一粒粒排队的小米。

清晨我醒来,才知道母亲一宿没睡。她两眼通红,我望着她:“妈,你一宿没睡。”她没有吱声,默默地转过身去,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母亲的背影。那天我看见了。她的背已经有些弯了,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她走路的时候腿脚已经不那么利索了。她才四十多岁,看上去却像六十多岁的老人。她把最好的年华,把所有的力气,都揉碎了,一点一点喂进了我们的嘴里。我一想起这些,心里就很痛很痛。

后来我大了,才逐渐明白,这就是乡愁里的一部分。

我走的时候,母亲送我到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蓝布衫,秋风撩起她的衣角,头发也被吹乱了,她也不拢。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我说:“妈,你回去吧。”她说:“嗯,我知道了。”可她却没有动。我走出去很远,回头再看,她还站在那里。站成了我一生的心结和乡愁。

那天我走了多远,她就站了多久。

后来我毕业工作了,当了警察,结了婚,一九八七年把母亲从老家接到大庆。我想这下好了,她该享点福了。我带她去商场,想给她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她看了看标签说太贵了,不让我买。后来买了拿回家给她,她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舍不得穿。我说:“妈,别舍不得穿。现在日子好了,你应该穿几件像样的衣服。”我逗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把你那些破衣服都扔了吧,别舍不得。”她说:“我穿那么好的衣服干啥,在家里又不出门。”

她操劳了一辈子,只懂得吃苦,却没有学会享福。

给她买点好吃的,她总要留给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吃。这已经成了她的性格和习惯。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逢年过节偶尔做顿好吃的,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桌。等她上桌的时候,盘子已经见底了。我们问她怎么不吃,她说还不饿,也不喜欢吃。我们那时候真傻,以为她真的不喜欢吃。长大了才知道,她不是不喜欢吃,是舍不得吃。她的胃常年不好,就是那些年饿出来的。童年的时候,每到夏天母亲就低血糖眩晕。我想,是不是常年营养不良造成的。

母亲在灶台前忙活了一辈子,在夜灯下缝补了一辈子,在贫瘠的岁月里煎熬了一辈子。日子过得再贫再苦,她也从没让家里这口锅凉过,让我们的肚子饿着。

如今她不忙了。坐在窗前的轮椅里,身上盖着毯子,窗户是她通往外界的唯一窗口。她每天看着窗外,看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看楼下的行人匆匆而过——有上班的,有晨练的,有推着小车捡废品的,有牵着孩子上学的。什么都想看,什么又都记不得。

她的耳朵背了,眼睛花了,腿脚不灵了。她的记忆就像一本翻旧了的书,有的页码还在,有的已经被撕掉了。她不记得昨天吃了什么,不记得刚才儿女们和她说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她永远记得——烧香祈祷,念经拜佛。

她的生命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只剩下最后一星火苗。可她还在念叨,还在保佑,还在牵挂着这个让她耗尽一生精力和心血的家族。

我有时候想,母亲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她年轻的时候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把六个孩子拉扯大,每个孩子都成了家,都有了孩子,孩子的孩子也都有了孩子。这就是她的力量和希望,这就是她的奔头和念想。也许就像文人墨客说的那样,这就是她的诗和远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布满沟壑的脸上,照在她那双再也拿不动针线的手上。她就那么坐着,坐成了儿女们心中的一座佛。

(责任编辑: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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