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范:七月帖

作者: 孙秀范 来源: 时间: 2026-07-03 16:43 阅读:

 

  七 月 帖

【黑龙江】孙秀范

 

北方的七月,太阳像一位多情的女人,把整个天空燃成一团滚烫的火。

七月一日的早晨,我总是醒得格外早。天色尚未透亮,东边的云先烧了起来——不是胭脂的红,是铁匠铺里烧透的铁,白里裹着赤,赤里闪着光,光里又透出沉甸甸的红。那一刻,我心底总会涌起一种辽阔的痛。千年山河,多少回在夜里哭过,多少次被马蹄踏碎、被洪水冲垮、被烽烟熏黑。偏是那一年的七月,南湖的水面被一条小船划破,船上的人把天撕开一道缝,曙光便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后来的事,我们都记得:草地的脚印,雪山的红旗,四渡赤水的悲壮,大渡河畔的枪声,直到天安门城楼上那一声湖南口音,将故国五千年的悲苦与屈辱,一并埋进了历史深处。

七月是不平凡的季节。七月一日,是我们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的生日。

父亲也是在七月里走的。他走的那天,大雨如注。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说,他这一生太沉重、太蹉跎,终究没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他希望我们这一代,不要像他那样活,要懂得珍惜当下,热爱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姐姐也是七月走的,走得很匆忙,什么也没留下。七月,总让人难以割舍,也难以忘怀。

还好母亲还在。七月的清晨,她坐在轮椅上望向窗外,温润的阳光洒在她沧桑而安详的脸上。她老了,老成一棵树,弯弯的脊背像一轮挂在夜空的瘦月。可她还倔强地活着,替这个家守着七月的每一个清晨与夜晚。

七月初七,我陪母亲看天河。北方的夜,银河像是泼下来的一匹白绢,从东边杨树梢一直铺到西边屋顶。母亲忽然问:“你爸和姐姐,是不是也在那边看着咱们?”我没有回答。鹊桥上的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上一面;而我们与离去的人,隔着的是一条没有桥的河,怎么都跨不过去。

七月的雷雨最是壮观。云从西山背后翻涌上来,黑压压一片,仿佛谁把整座山的墨汁都泼上了天。雨点硬邦邦地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落在干裂的地上腾起白烟。鸡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狗躲进门洞里探着脑袋。半个钟头光景,雨收云散,彩虹横跨天边。那沁人心脾的空气,让人突然想对着旷野大喊一声。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北方的七月,从来不是用来“度过”的,是用来成熟、用来长骨头的。玉米在拔节,庄稼在抽穗,连雷雨都在长成彩虹。人也一样。父亲走了,教会我怎样做人、如何活着;姐姐走了,教会我手足之情需要呵护与包容;母亲还在,教会我心要暖、人要善,活好当下的每一天。

七月一日的那条船,从南湖划到今天,早已划过了两万五千里。船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初心未改,使命未忘,船仍在向前。为什么?因为彼岸,有玉米在拔节,有孩子在成长,有母亲在熬汤,有七月,在一年又一年里生生不息。

此刻夜已深了。我立在月光下望着夜空,觉得七月像一只温暖的大手,把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紧紧攥在掌心里。

人间七月,万物生长。
我在生长的万物中间,学着做一个好好活着的人。

 

【作者简介】孙秀范,男,1957年生人,大学文化,原籍黑龙江省巴彦县。下过乡,从过警,现已退休。喜欢文学书画。系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大庆市作家协会会员,大庆市传统协会理事,大庆市工笔画协会艺术顾问,大庆市萨尔图区作协副秘书长。


(责任编辑: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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