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臣:新时期萧红研究的里程碑
新时期萧红研究的里程碑
——读《她走过无数的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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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王天臣
关于萧红,我们已经谈得太多,又似乎谈得太少。太多的是她那跌宕起伏的短暂人生——与萧军的恩怨,与端木蕻良的纠葛,在战乱中的颠沛流离;太少的是她的文字本身,是那些在文学史上熠熠生辉却又常常被身世遮蔽的作品。张莉的《她走过无数的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正是要将这失衡的天平重新扶正。
这本书的到来,于我而言颇有几分机缘。先是章海宁先生发来一段视频,几位学者在谈他们心目中的萧红,那是张莉为新书做的宣传。之前读过她关于萧红的文章,印象颇佳,便购得此书。年前年后,断断续续读完,掩卷之际,竟生出几分感慨:八十年代我研究萧红时,葛浩文的《萧红评传》曾给我莫大启发,而今张莉这部著作,不仅可与葛著媲美,在某些方面更有所超越。若以学术史的眼光来看,称其为新时期萧红研究的标志之作,实不为过。
这本书最可贵之处,在于它始终将目光锁定在萧红的作品上。与那些热衷于演绎作家情史、过度挖掘私人生活的传记不同,张莉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有价值的道路:让作品自己说话。她深知,萧红之所以为萧红,不是因为她与几个男人的纠葛,而是因为她写下了《生死场》《呼兰河传》《商市街》和《回忆鲁迅先生》。这种回归文学本体的研究姿态,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下,尤显珍贵。
在选材与编排上,张莉显示了她的识见。《生死场》作为成名作,《呼兰河传》作为代表作,自是每一部萧红研究都无法绕开的重镇。真正见出匠心的是,她将《回忆鲁迅先生》和《商市街》单列专论。这两部作品在萧红创作谱系中往往被置于边缘,却是她写得最好、最具独创性的部分。《商市街》中那些饥饿的描写,冷峻而刺痛;《回忆鲁迅先生》里那些细节的捕捉,温暖而真切。它们为现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独特的范本,张莉将其提至与小说同等重要的位置,是对萧红文学成就的全面重估。
本书的学术贡献是多方面的,我以为最突出者有四:
其一,对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的去伪存真。这不仅是史料考订的功夫,更是一种声音的“抢救”。正如作者所言,她要“把萧红的声音从这样的注释中抢救出来,把萧红的形象从萧军的话语逻辑中夺回来”。那些被涂抹、被曲解、被置于他人话语霸权之下的萧红,终于在这本书中获得了为自己辩白的机会。女性研究者特有的敏感,使张莉能够辨识出那些被淹没的女性声音。
其二,对萧红与当代作家精神谱系的梳理。张莉以扎实的阅读为基础,分析了萧红对李娟、塞壬、孙惠芬、迟子建等人的影响。这种影响不是表面的模仿,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呼应——对乡土的回望,对女性命运的关切,对边缘人群的注视。读张莉的分析,你会相信这些当代女作家确乎从萧红那里汲取了养分,也会感受到萧红文学能量的持久辐射。她一人活成了一支队伍。
其三,跨文化的比较研究。将萧红与伍尔夫对读,与本土的批评传统有别;引入本雅明的视角,更是开辟了新的阐释空间。这些比较不是生硬的嫁接,而是基于对双方深入理解的对话。张莉让我们看到,萧红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她对现代性的体验,对都市与乡土的思考,与同时代的世界知识分子有着深层的呼应。
其四,萧红语录的整理。看似简单的工作,实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文本的熟稔。这些散落在作品各处的思想碎片,被精心辑录起来,构成了一部浓缩的“萧红论”。研究者可以从中窥见她的创作理念,普通读者则可以借此更亲近地感受她的心灵。
萧红曾说:“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但张莉的研究告诉我们,萧红的不幸或许与性别有关,她的成就却超越了性别。在《她走过无数的人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作家的萧红,一个用文字创造世界的萧红,一个走过无数人间却始终凝视人间的萧红。
这本书的出版,标志着萧红研究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身世到作品,从传说到文本,萧红终于被还给了文学。而对于读者来说,通过张莉的眼睛去看萧红,我们或许能够更真切地理解,为什么这个只活了三十一年的女子,能够穿越时间的隧道,一直走到我们面前。
(责任编辑:海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