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堇:自选诗歌12首
三色堇自选诗歌12首
【陕西】三色堇
《画画的女人》
她坐在草坪上,像塔莎奶奶那样
画人间烟火,画色彩,线条,画树林里的风
和雷雨敲击的瓦片
画越来越近的春天和博尔赫斯的玫瑰
她让一朵花对天空充满敬意
一朵又大又白的马蹄莲站在那里
开得不管不顾,格外迷人
那是她热衷的色彩
此刻,我们谈到了慈悲
谈日暮苍山,江水东流
谈时间的快车承载生命的意义
谈雨过天晴后植物们重新起身之美
喝下午茶的时候
她说希望能拥有塔莎奶奶那样的花园
阳光下有无数的花开花落
光阴在叶子上留下脉络的刻痕
一只蓝鸟停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它并不能从一个人的心里带走什么
却能让一个画画的女人
在自己的世界里为所欲为
《抽高稀霸短支的男人》
两个抽高稀霸短支的男人
坐在小镇的窗前
不紧不慢地抽着,天下无事地
抽着
闪烁的星火与黑夜擦肩而过
“时间轻轻滴落”
滴在雪茄的灰烬上
他们在灯光微弱的屋角对话
这不是卡斯特罗与丘吉尔的时代
这是两个男人与事物的真相
墙上的时针
正在刺破“未被宽恕的世界”
《夜宿查干扎德盖》
厚厚的夜色里
只有一二声犬吠在黑暗里滚动
临近中秋,月亮高悬在玉米梢上
在如量子世界般巨大的沙漠里
芨芨草与胡杨树的影子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
几间低矮的房子矗立在时间的边缘
一个穿着蓝色夹克衫的姑娘
正在烧水,沏茶
我不清楚借宿的女主人
是怎样用青春在这里换取快乐的
也许她被生活勒令在此
我轻轻的看着她,我的眼里全是骆驼刺,在风沙中
晃动的样子
而她的眼里全是星辰
《天降塔上的鸽子》
阳光的黄金落下,我写下天降塔上的鸽子
云朵一样的羽毛
透明可见,人群挥动着手臂
朝这些沉睡之神膜拜,呼喊
当塔尔寺清脆的铜钟
向世界昭示古老的秩序
这些耀眼的翅膀开始舞动
身着红褐色僧袍的小僧达娃
日复一日正在大金瓦殿上讲经
从容、庄重的宗巴嘎大师
一直注视着塔尔寺和经文的名字
以及黑夜来临之前白昼构筑的魔幻时光
鸽子们开始在人群的头顶低徊
这群独享天空的物种
保留了原始的发音,尊荣或贫贱
如风吹过广场中心的屋顶
永恒的尘世,足够温暖地热爱着这一切
《老菜场》
冬天的老菜场,不乏热闹
我看见,一对老夫妻艰难地搀扶着
在一堆土豆前,停下来
像我久未谋面的母亲
一直在跟生活,讨价还价
我祈求上苍,怜悯他们
那些萝卜,黄橘,粘着新土的大白菜
像我陌生的远方亲戚
并不拒绝,我不请自来的垂怜
那些烟火里的物种
在小商贩夸张的叫买声中,完成了一次
平等的交易
我突然看见,一杯拿铁的香气
从顺城巷,从一个网红的老街区
传过来
瞬间淹没了一个诗人,对一座老城
灰色的记忆
《黄河入海口》
黄河从这里跳入大海
轰鸣的交响始于凶险的路途
经兰州,巴彦淖尔,过长安……
我目睹了它的悲壮
苍老的黄河让我很难辨认它年轻时的样子
但我看到了它从上游带来的杞柳
和柳树上红腿的白鹳
这是不是去年看到的那一只不再重要
换羽期的它
总是高傲的斜视着人类
大河息壤,我错过了与红色草甸的相遇
在罗布麻,香蒲,柽柳的瞩目下
大海把黄河摇了又摇
今夜,我在黄河口唱醉花阴
与友人对饮欣马酒
索性在此大摆一场龙门阵
因为江山再大也只不过清酒一碗
《夜色中的涠洲岛》
一浪一浪的潮水 漫过我
有些疲倦的影子
划过沙粒,夜风中潮湿的部
月光撒下来,这恩典之美
一些螺类,小的生物被海水一次次
搁浅在沙滩上
它们面对着没有边界的命运
如同我对世界的无能为力
今晚,我无所事事,
坐在一艘废弃的木船上,倾听
海浪和灯火的狂欢
在大海的绝唱中,感受着
一株三角梅,心满意足的绽放
《从长安到长沙》
从长安到长沙
这辆高铁要疾驶六个小时
而我的寂寥也在无形中加厚
我看到坐在对面的
年轻母亲,正在用花衬衫遮挡着
给婴儿喂奶
孩子的小手在空中满足的挥舞着
像新鲜的阳光映在车窗玻璃上
窗外的群山,河流,庄稼,簇拥的花草
多少有价值的事物呼啸而过
我注视着这些斑驳的细节
早已习惯了可能被掠走的一切
习惯了对万物侧目而视
这时我突然听到了时间的呼吸声
将一道光唤醒,在一首绝句里溢出
命运带着我们各奔东西
六小时的旅途我无法将一首诗
与那位穿花衬衫的妈妈黏在一起
《河床上的石头》
夏季的大峪口像一个巨大的口袋
向外倾泻着奔涌的河水
河床上铺满了矿脉一样浅褐色的石块
我站在岸边,点燃一支香烟
像一个勘察现场的警察
仔细翻动着它们
我要从这些被时光打磨的石块里
窥探水怎样用倾泻的思想
让一只鸟与一群鱼形成了生存的秩序
而后又能各自随遇而安
它们像生活一样无法说清彼此的
精神镜像
我要从它们光滑而绷紧的肌肤
感受时间的流动深藏的闪电
低沉的轰鸣,寒冷的残风
和尘世之外的味道
一团隐藏在石头内部的火
落在它的表面,瓦亮瓦亮的鸟鸣
皆被我发现
我用体温感受着
一条大河穿过密不透风的树林
用脚步丈量着这堆石头滚过我窘迫的中年
《暗物质》
那些未被说出的事物
像一个深邃而隐秘的公式
让你无法破解
就像悄无声息慢慢腐朽的木材
而你却感知不到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的自言自语
它有时是粒子,有时是一件古陶器
有时是冷兵器时代的一把锈刀
所有难以辨认的事情,都令人着迷
你看。它越来越近
像落日一样砸下来,砸下来
《飞禽标本》
一只鸟定格在了飞往天空的路上
它仰着头颅,喙如利剑般插入苍穹
它眼中末日般的夕阳,红的让人心颤
花色羽毛光亮如起伏的湖水
我一直在橱窗外观望它展翅的姿态
等待它再次飞翔
我们隔着玻璃相互辨认,也许它会
认为我就是那个射杀它的猎人?
远处,一只灰背雀正在树上狠狠地盯着我
让我突然失去了人类的语言
天空越来越高
无知在纷乱的尘世堕落的如此迅疾
《在巴彦淖尔》
天似穹庐,鹰从空中侧脸飞过
在巴彦淖尔
倾听乌拉特中旗那风的狂欢
它们吹亮了晨光
吹醒了原路扬鞭返回的牧人
不要轻易说话
我怕惊扰了那些安静的湖泊
我静静地坐在岸边
看一条大河怎样救赎自己奔向大海
看小兽们悄然无声的四处走动
然后,在绿色的鸟鸣声中
与一只羊相遇
当它经过我时,我们四目相视
这生命重叠的暖意
瞬间加深了一首诗的重量
只有巴彦淖尔能让乌拉特草原
在一匹马的记忆力里复活
能让我这个来自盛唐的女人
一再抬高视线,而不是不动声色的
摄走什么
我突然明白,它是我所有的掠夺者
巴彦淖尔
它赐予了我那么多的礼物
我却需要用一生来慢慢安放
《萧山梅子》
他用粗糙的大手
小心地捡起这些血浆色
落了一地的梅子
我真怕风一吹
它们会染红了整个萧山
染红正在梅树上啄食果子
的那只蛇尾雀
我喜欢称这些梅子为
木九子
木九子消磨了太多的传说
却无法消磨
一只酒杯对它的恩宠

诗人简介:三色堇。本名郑萍,山东威海人,写诗,画画,现居西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获得“天马散文诗”奖”,“中国当代诗歌诗集奖”,“杰出诗人奖”,“《现代青年》”十佳诗人,”第五届华语诗歌春晚十佳华语诗人奖”,“前海诗歌大赛金奖”等多项。有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上海文学》《诗刊》《诗歌月刊》《星星》等多种期刊。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南方的痕迹》《三色堇诗选》《背光而坐》散文诗诗集《悸动》等。现任《延河诗刊》副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