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再高：心若怀春 无处不桃花
心若怀春 无处不桃花
【贵州】罗再高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是李白歌颂深厚友情的千古绝唱，至今未被超越。桃花潭因此名垂青史，成为无数文人墨客心向往之的胜地，我也对它念念难忘。
前不久，我终于得偿所愿，一睹它的真容，了却了藏在心中多年的念想。
今年外甥高考，被合肥工业大学（宣城校区）录取，大妹和我及小妹一家亲自护送到校。入学手续比预想的还要顺趟，三下五除二便办妥。很快，大家就无所事事。
“走，去桃花潭！”我提议。“桃花潭？有什么好玩的？”“你们不记得‘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这首诗了？”“记得，当然记得！这首诗的标题是‘赠汪伦’。”“那好，我们今天要去的，就是诗里写的桃花潭。”“走吧，闲着也是闲着，车子又在手上，想去哪就去哪。”
从宣城市区出发，沿宣泾公路，再转入S322省道，途经宣纸文化园、皖南事变纪念馆，不到两个小时就抵达目的地。
桃花潭坐落于泾县桃花潭镇青弋江上游，南邻黄山，西接九华山，与太平湖紧紧相连，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被誉为“中华友谊文化圣地”。
立秋二十天，皖南的暑气仍未消退。在车里吹着空调不觉得，一下车，马上就感受到桃花潭的“热情”。
从景区入口沿着小径往前走不远，就望见文昌阁。它不像普通楼阁那样挤在闹市中，而是独自矗立在田野尽头，好似一位遗世独立的读书人，隔着一片稻田远远和我们对望。走近才看清，它是三层八角结构，飞檐翘角，每一层瓦楞都微微向上扬起，如同鸟儿张开的翅膀。檐角挂着风铃，微风吹过，叮当作响，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穿越百年光阴落在耳畔，清清凉凉，一下子洗去一路的风尘与闷热。
据说文昌阁是当地水东翟氏修建的。清朝乾隆年间，翟氏一族出了23位举人，获朝廷恩准建造文昌阁，以彰显文运昌隆。这不仅是全族的荣耀，更承载着翟氏代代相传的诗书家风。于是族人倾尽财力，一砖一瓦都精雕细琢，把对后世子孙的期许一点点砌进楼阁里。
楼阁并不算高，却透着一股端正文气，静静伫立了两百余年，历经风雨侵蚀，依旧风韵犹存。那些曾在此读书会文、祈愿子孙科举得中的人，早已化为尘土，唯有这座阁楼还站在原地，替他们守着“文运昌隆”的旧梦。
阳光斜斜落在斑驳的墙面上，檐角的铃铛轻轻摇动，仿佛在轻声诉说：文脉不断，初心不忘。
我忽然醒悟，文昌阁早已不只是一座建筑，更是皖南人对“读书”最庄重的信仰。
从文昌阁往古街方向走，一座恢宏大气的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它占地面积极广，前后共三进，黑瓦层叠如浪，马头墙层层叠叠直耸天际，仿佛要把几百年的家族荣耀都托举到云端。这就是赫赫有名的中华第一祠——翟氏大宗祠。
迈过厚重的门槛，便是空旷肃穆的前厅，天井里漏下天光，把祠堂照得明暗分明。粗可合抱的楠木立柱林立其中，木纹在光线下隐隐流转着暗金色泽，仿佛沉淀着数百年光阴的重量。梁枋上的雕花繁复精美，龙凤缠绕、花鸟相生，每一刀都精细入微，历经数百年依旧纤毫毕现。
这座祠堂始建于明嘉靖年间，仿照皇家宗祠的规制修建，建筑面积达六千余平方米。最兴盛的时候，祠中悬挂着历代赐匾共一百零八块，祭祖时可以摆下整整一百零八桌酒席，声势显赫，名震江南。相传明万历年间，翟氏出了一位镇抚大将军翟国儒，奉命前去平叛，却在凯旋途中遭奸臣陷害不幸遇难。万历皇帝为表彰他的忠义，特意御赐“忠孝堂”匾额，这块匾至今仍悬挂在享堂正中，无声讲述着那段悲壮又荣耀的过往。
站在祠堂深处，四周一片寂静。我忽然明白，这座祠堂供奉的不只是祖先的牌位，更是翟氏绵延数百年的信念——敬祖、耕读、忠孝、守业。他们用上好的木料、精巧的工艺建起这座恢宏建筑，不是为了炫耀财富，只是为了让后世子孙一踏进门，就能感受到血脉深处的分量与荣光。走出祠堂，风从潭面吹拂而来，远处铃声悠远绵长，仿佛替这座“中华第一祠”一遍遍念叨着：勿忘先祖，勿负家风。
再往前走，就到了南阳古街。走在“南阳镇”的街道上，脚下是经年累月被行人踩得光滑温润的鹅卵石与青石板。凹凸不平的路面记录着千年的车辙足迹——当年徽商的马队曾从这里经过，运送宣纸、茶叶、竹木与米酒；文人墨客踏着石板登舟远去，也将桃花潭的名字带到四面八方。
街道不宽，两侧徽派老宅鳞次栉比，白墙黛瓦间马头墙错落起伏，砖雕门罩历经数百年风雨，纹路依旧清晰。宝善堂、守谦堂、集古轩……一座座老宅以各自的名号，守着属于自己的岁月秘密。
古街不长，却充满人间烟火。玖龙口酱园的木门板布满岁月风化的纹理，深褐色原木上的雕花木匾，泛着温润和的光泽。守谦堂历经三百年风雨侵蚀，仍完整保存着前院、天井、阁楼的格局；“四水到堂”的天井承接天地雨露，也收纳流转四季……
沿街的店铺不紧不慢地开着——卖宣纸的，卖桃花酒的，卖竹艺古玩的……店家大多是本地人，笑着招呼往来客人，并不急于推销，倒像是邀路人到自家做客闲坐。
桃花潭的酒香顺着街巷缓缓飘出，绵甜温厚，仿佛李白与汪伦当年举杯对饮的余温，至今仍飘散未散。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条老街因“桃花潭”得名，更因诗仙添了灵气。脍炙人口的故事仍在传送：相传唐天宝年间，泾县豪士汪伦以“十里桃花、万家酒店”相邀李白，诗仙欣然赴约，到场后才发现所谓“十里桃花”原是十里外的渡口，“万家酒店”不过是姓万的店主开的一间小店。性格直爽的李白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被这份巧思里的诚恳深深打动，在潭边盘桓数月，日日诗酒唱和，临别时留下了千古绝唱。这条老街，正是当年汪伦携乡人踏歌相送、李白登舟欲行的起点。
街的尽头，是那座著名的踏歌岸阁。阁楼临潭而立，底层是通行过道，两侧摆着卵石长凳，供行人歇脚。阁楼在临潭的一侧开了个上圆下方的门洞，恰好框住一湾清碧的潭水。
穿过门洞，桃花潭豁然铺展开来，对岸的垒玉墩、怀仙阁静静倒映在水中，宛如一幅天然水墨画卷。
登阁凭栏远眺，潭水澄碧如镜，青弋江的波光在脚下缓缓流淌。相传当年李白登舟欲行时，汪伦便是带着乡亲们在这古岸上踏歌相送。如今岸上立着二人对饮的雕像——一个举杯邀饮，一个拱手作揖，千年的知己情谊凝固成石雕，却依然能让游人耳畔仿佛响起那悠悠踏歌声。
为探寻桃花潭的底蕴，亲身亲近潭水，我们租了一只小竹筏，在船家的陪同下，荡漾在桃花潭间。
桃花潭的水，虽不似诗中所说“深千尺”，却自带一份澄澈清凉的清贵气质，让人忍不住想捧起一口直接饮下。竹筏缓行于碧波之上，水光潋滟间，东园古渡的斑驳石阶、踏歌岸阁的飞檐翘角、垒玉墩的苍翠苔痕、书板石的层叠纹理，还有谪仙居与怀仙阁隔水相望的身影，一帧帧从两岸次第映入眼帘。
人在筏上，筏在画中，筏行过处漾开圈圈涟漪，仿佛划破了沉淀千年的时光，让人真切体味到“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诗意与悠然。
不经意间已是黄昏。我们游兴未尽，却终究要踏岸返程。
暮色渐渐浓重，古街慢慢安静下来，屋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轻轻洒在青石板路上。
潭面缓缓升起薄雾，将远山、古阁、老宅都笼进一片朦胧柔雾里。虽不见桃花，但闻酒香。我忽然明白，桃花潭的美，从来不在某一处单独的景致，而在于一种独有的气息——那是李白的浪漫诗意与乡民的日常烟火交织而成的气息，是千年时光慢慢沉淀下来的气息。心若怀春，无处不桃花。
作者简介：罗再高，布依族，贵州惠水羡塘人，现居都匀。公共管理硕士，社会工作师，供职于黔南州直部门。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纪实文学学会会员、黔南州作家协会理事、都匀市作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