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 书:人间烟火里的慢时光
人间烟火里的慢时光
——读孙秀范《野炊》
【黑龙江】尚 书
四月北方,乍暖还寒。孙秀范的《野炊》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市井画卷,将北方春日的迟缓与人们心中急于绽放的热情,一同呈现在读者面前。这首诗以“野炊”为引,牵出的却是对人间烟火、岁月温情与生活本真的深沉思考。
诗的开篇极富画面感。诗人将四月北方比作“慢脾气的老人”,风去风来,阳光暖了又凉,柳树憋了一整个春天的芽,“终于扑哧一声绿了”——这一“扑哧”,既是拟声,更是拟态,仿佛能听见柳芽绽开时那一声轻快的笑。这种拟人手法的运用,让整个北方的春天活了起来,带着一种笨拙而执拗的生命力。人们从棉袄里钻出来,伸懒腰时骨节“咔咔作响”,像老宅推开尘封的窗。太极拳慢成“倒放的电影”,秧歌把寒气“扭得无影无踪”——这些细节,精准地捕捉到北方春日特有的那种迟缓中蕴藏的力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而坚定地苏醒。
当河滩上冒出第一顶“白白胖胖”的帐篷,像“雨后的蘑菇”,又像“遗落的一颗门牙”,诗意的幽默让人会心一笑。紧接着第二顶、第三顶,帐篷“长满”了柳下的河岸。这个“长”字用得极妙,仿佛帐篷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与河滩、柳树融为一体,成为春天的一部分。
野炊的准备工作写得细致而动人。带上气罐、烤炉、木炭,带上腌好的肉和洗好的菜,带上老婆孩子,带上“快要忘记长相的朋友”——这一句看似平淡,却蕴含着现代人疏离社交的淡淡伤感,也为后文的温情重逢埋下伏笔。诗人说,找一个有阳光和春风的地方,“哪怕只是个小土坡,有野花,有青草,就够了”。这种近乎简陋的要求,恰恰道出了野炊的本质:重要的不是场地的奢华,而是那份与自然、与亲友共处的闲适心境。
生火的过程被写得妙趣横生:“有人吹,有人扇,有人跺脚”,火苗窜起时炭火“噼啪地唱”,青烟“挂在柳梢”。肉串架上去的瞬间,“世界安静了,所有人盯着滋滋冒油的肉,像盯着初恋的脸”——这个比喻大胆而贴切,将人们对美食的期待,比作初恋时那份专注与悸动。而当盐、辣椒粉、孜然撒进去,香味“炸开”,“炸出每个人的笑”,一个“炸”字,声色俱佳,仿佛香味是有力量的,能够引爆人们脸上最真实的笑意。
最动人的部分,是野炊带来的那种彻底的放松与接纳。有人把诗读成了散文,“没关系,风在听,云在听”;有人唱歌跑了调,“没关系,风会帮忙补上”;有人跳舞像“被吹歪的树”,诗人也跟着扭,“扭得很难看”,但“太阳不在乎,云不在乎,连偷骨头的大黄狗也不在乎”。这一连串的“不在乎”,恰恰是最深的“在乎”——在乎的是那份无拘无束的自由,是彼此不加评判的包容。
三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说起六十年前的西瓜,五十年前的姑娘,去年谁掉进了沟里——时间的跨度在谈笑间被拉平,往事与当下交织在一起。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不是哭,也不是风迷了眼,是高兴得热泪盈眶”。这一句,道尽了中年人情感世界的微妙。那些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心,在烟火与酒意中重新变得柔软,那些被岁月封存的记忆,在笑声中悄然苏醒。眼泪,原来也可以是高兴的。
“太阳西斜,影子拉长,像那些年走丢的日子,被竹签串了回来”——这是全诗中最具穿透力的意象。走丢的日子,被一根简单的竹签串了回来,仿佛那些消逝的时光,在这一刻重新拥有了形状与温度。帐篷收起,炉火灭了,风还在吹,云还在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有些东西留下了”——在碰杯溅出的酒花里,在烤糊的馒头里,在斑驳的笑声里。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恰恰构成了生活最真实的质地,成为时间无法抹去的印记。
“下周还来”——说这话时,“每个人眼里都有光”。那光,是炭火的余温,是人间的暖意,是北国春光里“最后的一簇”。诗人将一次普通的野炊,升华到了对生命温度的追寻与守护。那光,不耀眼,不灼热,却足以抵御北方春寒料峭的凉意,足以照亮平凡日子里那些被忽略的美好。
北方的节气来得缓慢,却“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时间做什么?“生一炉火,烤一串肉,爱一个人,交一个朋友,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模样。”诗的结尾,将整首诗的意蕴推向了一个温暖的终点。野炊,从来不只是野炊。它是现代人对慢生活的渴望,是对被科技与效率割裂的人际关系的修复,是在快节奏时代里,一次主动的、有意识的减速。在这个意义上,《野炊》不只是一首诗,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宣言。
孙秀范的这首诗,语言质朴,意象鲜活,情感真挚而不煽情。他以北方春日为背景,以野炊为线索,串联起对自然、亲情、友情、时光的思考。诗中有北方的粗犷,也有细腻的柔情;有岁月的沧桑,也有当下的温暖。它提醒我们:在最平凡的人间烟火里,藏着最真实的生活诗意。那些滋滋冒油的肉串,那些烤糊的馒头,那些跑调的歌声,那些歪歪扭扭的舞步——它们或许微不足道,却构成了我们能够抓住的幸福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