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范：人生驿站（组诗）
人生驿站（组诗）
【黑龙江】孙秀范
一、发小
童年的雨像个淘气的孩子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们光着脚丫在雨水里奔跑
裤脚湿了半截 回家挨了打也不哭
胡同深处的炊烟是母亲在喊我吃饭
铁蛋说 长大要当火车司机拉我去看海
我们用泥巴捏出了整个童年
那里有土墙泥屋 屋子里有吃不完的糖
后来胡同拆了 铁蛋的牙也掉了两颗
发小啊
你是我骨头里埋着的第一个春天
土得掉渣 却让我的根扎在故乡
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
风都吹不动你
你变成了我一生的乡愁
二、同学
书桌上的三八线早已模糊
那个借我半块橡皮的女生 我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在毕业纪念册上写：愿你前程似锦
五十年后同学聚会
她静静坐在角落里
头发白了 手也有些抖
我们说起班主任的假牙
说起运动会的接力棒
说起那场下在高三的大雪
说起宿舍熄灯后偷听邓丽君
笑着笑着就哭了
因为名单上有好几个同学
已经不在人间
同学啊
你们是把我的青春夹在中间的那两页纸
纸已经黄了 字迹也淡了
那道折痕
你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无法熨平
三、知青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
把我们从城市送到农村
那年我十六岁 分不清麦苗和韭菜
后来我学会了插秧种地
学会了使用镰刀和锄头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 结了又破
老赵比我大两岁 戴着眼镜
浑身透着一股倦气
他喜欢看书
在夜灯下教我背普希金：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我说生活没有欺骗我
是我自己跳上火车的
他会意地笑了 把手里的馒头一掰两半
那年冬天零下三十八度
我们一起扛过风寒 冻过脚
一起在月光下想家 哭过
后来老赵当兵走了
我送他去车站
在路上我哭了 他说你别哭 我心里不好受
我说我没哭 冬天冷 见了风就淌眼泪
车在进行曲里缓缓驶出站台
他在车窗上哈了一口气
画了一个笑脸
知青啊
你是人生中最冷的一场雪
也是最烈的一壶酒
喝下去 燃烧了激情 硬了骨头
为我今后的路
铺了一层冻土
也铺了一层光
四、刑警
二十岁那年我从警校毕业
穿上警服 分到刑警队
师傅说：从今天起你要心明眼亮
要有责任和担当
你要用手里的枪
为社会维持秩序 为百姓维护公道
第一次出现场 一起凶杀案
死者躺在血泊里
我站在门口 腿发软
师傅看了我一眼：胆小就当不了好刑警
那一年 我跟师父破了七八十起案子
学会了在指纹里找真相
在脚印里追元凶
学会了三天三夜不合眼
渴了喝凉水 饿了啃凉馒头
学会了生死瞬间不皱眉
学会了狭路相逢勇者胜
师傅退休那天 把他的放大镜留给我
说：这东西跟了我三十多年 比你岁数都大
好好用 别弄丢了
我说：师傅你放心
他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又回过头
喊了一句：当刑警的 再苦再累都不怕
就怕你对不起那身衣服
后来我也变成了师父
一生的刑警生涯 破案无数
经历过无数凶险
熬过许多难忘的岁月
为了母亲的微笑 为了大地的丰收
我选择做一名光荣的刑事警察
干这一行的人
这辈子就为两个字活着——责任
二零一六年我退休了
结束了三十六年的刑警生涯
我把师傅给我的放大镜
传给了我的徒弟小刘
退休那天 我在单位门前站了很久
看着那栋陈旧的楼
三十六年前我走进去
头发是黑的 腰是直的
三十六年后我走出来
头发白了 腰也弯了
但我从不后悔
刑警啊
你是四个码头里最重最沉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枪有多重 案子有多难
是因为这一辈子
你把别人的冤屈背在自己肩上
一步都没卸下来过
尾声
如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泡茶
它凉得越来越快
像时间 像往事 像岁月
我把四个杯子摆在茶几上
一个给发小 一个给同学
一个给知青
一个给干了三十六年刑警的自己
茶汤温热 岁月不老
人啊 这一生就是不停地启航 不停地靠岸
发小是第一个码头——学会把心掏出来
同学是第二个码头——学会把眼泪咽下去
知青是第三个码头——学会把苦难嚼碎了吞下去
刑警是第四个码头——学会把别人的命背在肩上
这就是一生。
（责任编辑：嘉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