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流金:鲸 落

作者: 肖流金 来源: 时间: 2026-06-13 21:09 阅读:

 

 

    

----————————----
【福建】肖流金

 


海风是有记忆的。

它从最深处漫卷而来,擦过岛礁上层层青白的壳,钻过岸边老榕树垂落的长须,又拂过渔人的眉眼。海风吹了多少年,海浪就涌了多少年。这片海从不说话,所有的故事,都藏在潮声起落、晨昏明暗里,藏在一代人老去、一代人归来的光阴里。

阔别海岛十五年,我终于来。我叫海帆,名字是父亲起的。海岛自有淳朴的乡俗,乡里晚辈直呼长辈小名,是历代沿袭的寻常温情。从小到大,无论是懵懂童年,还是远赴城市漂泊的漫长岁月,我始终唤父亲的小名阿发,这称呼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此番归乡,伫立在故土的海风之中,试着改口,郑重唤他一声阿爸。这一声呼唤生疏又滞涩,藏着十五年别离带来的别扭,可父亲听得无比坦然。我忽然懂得,于他而言,称谓从无轻重、不分新旧,无论我喊他阿发,还是唤他阿爸,我永远都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这位一辈子耕海逐浪的渔人,半生枕涛而居、与海共生,他的风骨、岁月与温柔,早已和这片苍茫大海融为一体,沉默且宽厚。岛上人家的名字,多半带海、带潮、带浪、带帆、带屿,仿佛从落地那刻起,命里就拴着这片蓝海,拴着无尽的风声浪声。

父亲是渔人,大半辈子踩在摇晃的船板上过日子,他没读过多少书,给我取名海帆,朴素得只有一个念想:盼我像帆一样,借着风,走远一点,稳一点,不要一辈子被一方海域困住。年少时的我,当真嫌渔村太小。小到一眼望穿边界,小到四季的风都是同一种咸味,小到村前村后、熟人熟脸,日日是渔歌、夜夜是潮声。十八岁的夏天,天格外蓝,风格外急,我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揣着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踩着清晨露水上了轮渡。船开动的那一刻,整座岛屿缓缓后退。青灰色的屋瓦、依山而种的相思树、码头石阶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一点点淡成了薄雾,最后只剩海平面上一弯浅浅青痕。我扒着船尾栏杆,心里全是雀跃。那时年轻,心比海阔、比天高,一心想奔灯火高楼、车马人间,以为远方才有大世界,未回头多看故土一眼,更没有看见,码头尽头,父亲站在风里,一动不动看着船影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

城市十五年,足够把一个海边少年彻底改变。我习惯了清晨被闹钟叫醒,习惯了高架桥上车流轰鸣,习惯了霓虹盖过星月。办公室的灯常年亮着,四季没有海风,夜里听不到潮起,窗外只有一成不变的钢筋冷影。我变得沉稳、克制、不善感慨,日子过得规整、紧绷,像被人抚平的船帆,再也没有了迎风猎猎的野性。可我夜夜梦里都是海,一片开阔的蓝,巨大的黑影在远海缓缓翻,水柱腾空,细雨漫天,落日穿过水雾碎成千万片金光。那是我童年最盛大、最寂静的画面,是城市万千风景,永远替代不了的山海印记。十五年之后的盛夏,我归乡。轮渡靠岸时,海风先一步扑来。咸、润、清冽,带着海水气息把我裹住。一瞬间,所有城市积压的紧绷、疲惫、疏离,全部被海风吹散。脚下码头的石阶依旧粗粝,被潮水年年冲刷,磨出温润的边角,踩上去踏实、安稳,是我记忆里唯一不变的触感。抬眼望去,天海蓝。岸边老榕树依旧亭亭如盖,枝繁叶密,长长的根须垂下来,随风轻晃。树底下依旧摆着几张被晒得发黑的石凳,是一代代岛人歇脚、望海、闲谈的地方。景物依旧,唯独人事悄然换了模样。


父亲站在石阶最上方等我。分开十五年,他彻底老了。从前的父亲,肩背宽厚挺拔,常年拉网、抛锚、修船,手臂肌肉结实,指节粗大有力,走路带风,踏浪而立,像海里立着的礁石,稳、硬、倔。如今他站在风中,脊背微微弯下去,肩不再挺拔,头发大半花白,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皱纹深得藏得住暮色,眼角纹路横向堆叠,是几十年日晒风吹刻下的痕迹。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扬起来,笑得不深,却很欣慰

回来了。他声音不高,带着常年迎风说话的沙哑、苍老,却熟悉得入心入肺。

嗯。阿爸,我回来了。我走上前,接过他手里薄薄的布包,指尖触到他的手,粗糙、干裂、结满老茧,指腹硬得硌人,是一辈子耕海的凭证。父亲没多问城里的生活,也没说这些年的牵挂,只是转过身,慢悠悠抬脚往村里走。 回家吧,汤炖好了。

归乡的这些天,我彻底慢了下来。清晨天刚亮,窗外就传来远近哗哗的潮声、海鸟清亮的啼鸣。白日里我跟着父亲去海边走走,看渔人修补渔网、搬卸渔获,看小船三三两两驶出港湾。傍晚最温柔,落日铺海,晚风不急,整片海面安安静静,金波缓缓起伏。连日黄昏,我都陪父亲坐在旧船头。船是他开了几十年的老木船,船身黝黑发亮,船板被海水浸得温润,边角磨得圆滑。船沿有几处深浅不一的裂纹,是大风大浪撞出来的,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船泊在港湾最内侧,水波轻晃,船身微微起伏,像熟睡的女孩儿,安稳妥帖。

这天傍晚,天色格外宁静。西天落霞铺得满满当当,橘红、粉紫、浅金层层晕开,覆盖海面。远海平整如绸,只有细碎浪花轻礁石。父亲手里抓着一把旧渔网,低头慢悠悠理着网眼里缠结的海草与碎贝壳。他动作很慢,手指不似年轻时利落,偶尔扯不开结,便微微蹙眉,停顿一下,再轻轻抖落。我看着无垠空荡的远海,终于把藏了很多年的话说出口。阿爸,我小时候,经常能看见大鲸鱼。我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安静的海。就在那边远海,我抬手指向水天相接的地方,黄昏的时候,它会浮上来,脊背黑黑的,好大一片,一翻身子,海面就起好大的浪,喷出很高的水柱,落日一照,水雾里全是光,特别好看。我转头看着他,可我回来之后,天天望海,一次也没再见过了。

父亲手上的动作顿住,没有立刻抬头,指尖停在渔网的结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晚风吹起他鬓边的白发,几根银丝在霞光里颤动,他缓缓抬头,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向远海。他的目光越过近岸的浅蓝,越过层层叠浪,落在茫茫天水之间,像是在看一片旧时光。是啊,很多年没来了。他的语气恬淡,听不出惋惜,却藏着沉沉的空落。我二、三十岁的时候,海里鲸鱼好多。父亲放下渔网,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船板上,眯着眼看海,慢慢翻出尘封的记忆。他说话缓慢,伴着潮声,慢慢铺开旧日景象。 

那时候春夏之交,南风一起,远海天天有大鲸。不是一头两头,是一群。他抬起粗糙的手,虚空地比着海面的模样,指尖带着海风的沧桑。大清早天蒙蒙亮,就听见远海轰轰的响,不是浪声,是它们翻身、喷水的声音。船开出去,远远就能看见一片一片黑影浮在水面,脊背比我这条船还宽。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当年壮阔的景象,眼里浮出一点微光。它们慢慢游,慢慢浮,一群跟着一群。水柱一喷,白茫茫一片,四处都是细雨。太阳一照,整片海亮晶晶的。那时候老辈人都说,鲸来海旺,大吉大利。” 

我静静听着,眼前仿佛真的看见那年的沧海盛景。幽暗辽阔的远海之上,巨鲸成群沉浮,庞大身躯破开平静碧波,尾鳍扫动之间,浪涛层层迭起。水雾腾空,随风漫卷,晨辉落在海面,山海鲜活,万物有灵。 那时候海里什么都多。父亲继续低声说着,目光依旧凝在远空,鱼虾密,海龟多,海鸟成群绕着船飞。一网下去,沉甸甸拉都拉不动。这片海热闹,充满了生机,是真的旺。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很轻,散在风里。

后来就慢慢少了。没有激烈的感慨,没有刻意的惋惜,只是平实陈述岁月里悄悄发生的变化,却比说教更让人心里发沉。船越来越多,马达越来越响,海面日夜轰鸣。网越织越密,捕捞得活物越来越小。夜里渔灯成片,照得海面白天一样。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缓缓摩挲着掌心厚厚的老茧。鲸鱼性是有灵性,太闹了,就不愿来了。这句话阿爸说得极轻。

海有灵,鲸有性。世间最通灵的山海生灵,最懂海域冷暖、喧嚣多了,清净没了,生机薄了,它们便悄然隐入深海,再也不露面。我望着空荡荡的远海,心底漫上来一阵绵长的失落。

小时候,我以为鲸是永远都在的。以为每一个夏日黄昏,都能等来巨鲸翻浪、水雾漫天。以为山海盛景岁岁不变,年年如期。那时年纪小,只懂抬头看壮阔风景,不懂山海会,生灵会走,喧嚣会慢慢归于沉寂。那它们……去哪里了?我轻声问。

父亲沉默片刻,目光依旧辽阔柔和。深海。他吐出两个字,简单笃定,它们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往最深最暗、最安静的地方去了。海面看不见,不代表海里没有。他抬手指向幽暗深远的海面,沉到最深的海底,安安静静躺着。身子化在海里,肉喂鱼虾,骨养海床,把生命还给大海。风从海面吹来,轻轻拂过船板,带来微凉湿润的水汽。四周只剩细碎浪声,整片天地静得让人听见心跳。外人看着,是没了、死了。父亲声音很轻,却极有分量,可对大海来说,是活了。一鲸落,万物生。这片海能一直有鱼、有虾、有生机,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是大鲸替我们养着的。

我望着沉沉沧海,心口慢慢发酸、发烫。曾经我在文字里、书本里见过无数次鲸落二字,都是漂亮的辞藻、规整的道理。可今夜坐在老船头,听父亲用最朴实的语言讲出来,看暮色覆海、风浪归静,我才真正看见它的模样。不是宏大的哲理,是一具庞大生命的温柔归宿。是一生纵横沧海,最终默默归还山海。是看不见、听不到,却实实在在供养着整片海域的无私奉献。所以它们不来海面,也不是走了。我低声喃喃。父亲点头,目光望向远海深处,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法子,守着这片海。

这一刻,我终于读懂了这十五年的空荡。梦中的鲸跃海面、盛大水雾、落日金辉,我总是执念于眼睛看得见的热闹、轰轰烈烈的盛况。却从不知,最厚重的守护,从来都沉在最深的暗处,悄无声息,默默无言。

夜色渐深,星河缓缓浮出天幕。星光深深浅浅地落在海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浪轻轻摇晃。港湾里停泊的渔船静卧水上,人影三两,语声低微,整座海岛沉入温柔静谧的夜色。我转头看向父亲。他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坐着,任由晚风拂动白发,侧脸融进夜色山海。他一辈子守海、耕海、信海、敬海,见过鲸群的繁盛,也见过海域渐寂的寡淡。他从不讲大道理,一辈子的通透、悲悯、温柔,都藏在看海的眼神里,藏在朴素简短的话语里。

十五年前,我扬帆远去,一心逃离渔村的狭小与平淡,奔赴外界的喧嚣与繁华。十五年后,我风尘归来,不再执着远方诱惑,只想守着晚风、潮声、旧船、故人,守着这片沉默却慷慨的山海。远方能成全我的成长,唯有故土能安放我的灵魂。

那些消失的巨鲸,没有远去。它们只是不再露面、不再张扬、不再以壮阔姿态取悦人间。它们沉入深海,归于幽暗,把最后的身躯、最后的温柔、最后的生机,尽数留给这片它们世代栖居的沧海。

月光下,望着父亲,我轻声唤了句阿爸,话音刚落,便被翻涌的潮声尽数掩去。

——谨以《鲸落》此文献给父亲节,致敬深沉如海、默然滋养的父爱,祝天下父亲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202668

(责任编辑:嘉楠)

作者简介肖流金,福建省闽北作家,福建省心理咨询督导、福建省民营企业家。

 

赞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