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良： 住在山林间（组诗）
住在山林间（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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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王国良
1.扛起一条大河
雨后，诺敏河安静下来
像一头小鹿的眼波
河对岸的土豆
已变成我和父亲麻袋里的秋天
扛上肩，横渡齐胸的激流
偶有细鳞鱼，胖头鱼
与我沉甸甸的喘息相撞
回望对岸，父亲正在寻觅
遗落的“金疙瘩”
像一个花白胡子的拾穗人
水甘冽如加了糖的冰
站在河心痛饮，河就浅了几寸
当我最后背上父亲过河
夕阳已落在他的后背
沉重湍急，像扛起了一条落日下的河流
2.父亲的半袖衫
怕自己被留在年的另一面
父亲就把半袖衫翻出来赠予我
深蓝色，像月光下的诺敏河
静静流淌在父亲颤抖的手上
穿在身上，仿佛就穿上了
一条河流，穿上了
父亲九十四岁的指纹
和曾被草参花薰香的夏日
袖头还留有劈开的桦木柈子
扯出的线头，肩膀蓬松着
挑水扁担磨起的毛边
后背残留着洗不净的汗味
穿上，就再也不想脱下来
我是北方三月就穿上半袖衫的人
冷了就套上毛衣，羽绒服
不管走到哪儿，都像穿着
父亲曾经的体面
一个老人压在箱底的嘱托
走在路上，两鬓如霜的我
气宇愈加轩昂，驼了的背
也有了挺拔的理由，负重的底气
3.母亲的手
大山深处花开花落
唯有母亲的茧花开在掌心
细数过往流年，轻捻柴米油盐
用操劳打磨琥珀色的日子
每到冰雪消融，她就翻山越岭
在山脚下小河边把沉睡的荒芜捡起
挥舞锹镐，翻开亘古的冻土
播进早春，让绿油油的念想发芽
一根桦木锄柄，一根爱的琴弦
在十指间拉动，磨碎料峭春寒
换回荒年的温饱，富裕后的时鲜
一声朗笑挑开一个血泡，留给痛疼包浆
每到丰收，她就背上一袋子思念
走山路，倒火车，进省城
一身尘土，两肩殷红，满脸汗迹
让儿女心似刀绞，泪泉潺潺
世上的奇葩，就开在心底手上
拉起母亲的手，都会得到验证
亲一亲那重重叠叠的茧花
沧桑岁月，无声大爱，就会让热血喷涌
4.住在山林间
命运也有起承转合
不知是什么风，一夜就把我
从乡村的玉米地吹到山林的黑崴子
那时我还不认识臭李子，水冬瓜
爆马子，黄菠萝，老鸹眼
作为树，它们就像生僻的汉字
我必须在四月的冰碴上
开垦一块塔头甸子，种上玉米土豆
当做一家八口半年的口粮
我教书育人，小兴安岭也教我做山
把花香鸟语译成诗，写在白桦树上
送给梅花鹿品鉴，留给风雨诵读
直到奶奶走进草参花下的泥土
诺敏河才流成一行湍急的眼泪
总有告别的时候，带不走大山
就抓一把黑土，泡在怀想的陶罐里
偶尔倒上一碗，把异乡的月亮灌醉
5.谷雨的雨
婆婆丁馅饺子
橡子酒，奶奶的小脚
像鼓槌，敲打着小院的黄昏
大山里的雨，说下就下
挂过红辣椒的屋檐
又垂下一串雨珠的项链
明天，去埋着爷爷的坡坡地
种玉米，父亲叼着烟袋
再掂量一遍麻袋里的种子
和一家人灯影里的沉默
夜沉向深处，奶奶坐在镜前
一遍遍梳理着满头雪
父亲翻了个身，把到了嘴边的
叹息，轻轻压回枕下
雨停在月亮上，奶奶熄了灯
小村睡了，诺敏河仍在赶路
只有山涧的小鹿
偶尔传来一声呦呦的轻鸣
6.故乡的橡子树
把自己种在铁路边的缓坡上
一站就是一辈子
就像林子边生我养我的小屯
每次绿皮火车通过
都摇动手臂，为“哐当哐当”
爬坡的老友喊着号子
荒年，曾把一粒粒橡子磨成粉
蒸出黑褐色的馒头，救活了满村的孩子
每棵树都是我长跪不起的恩人
树总也长不大，离开五十年了
怕我不敢相认，还没舍得长高
被砍倒的，就用树桩为我搬来一把凳子
曾为它们读过《致橡树》
把对爱情的咏唱，当成了对守望的赞颂
用沙哑的诵读做了临别的赠礼
走进橡树林，摸摸粗粝的树皮
就摸到了故乡的脸，我们彼此拥抱
一棵又一棵，如久别重逢的至亲
7.咯哒咯哒的足音
那时，住在大山里
每到夜晚，月光都会给
劳累一天的小屯挂上月光窗帘
小村的冬夜比回忆还冷
冻弯的炊烟如奶奶的驼背
月光透过霜花，大森林
狍子雪兔罕达罕和羊肠小道
都会在窗帘上显影
独坐磨光的狗皮凳子
在煤油灯下夜读
困了就抓一把月光搓搓脸
安静的村庄，偶有梅花鹿
从小院走过，咯哒咯哒的足音
也成了窗帘雪青色的花边
鼾声阵阵，清贫而多梦的家
被窗帘装饰得豪华而富足
离开黑崴子，再没有挂过这样的窗帘
再没有听过小鹿从窗前走过
8一捧红小豆
从秋野捡回来，就把它们
摆成了一串我的乳名
仿佛母亲在叫我回家吃饭
也会用小豆摆成“妈妈”两个字
每一笔都是红的，像充血的思念
嘶哑的嗓音，在寂静中驰骋怀想
母亲健在时，最爱喝红豆
小米粥，舍不得多放
只抓一小把，刚够摆成一个“小”字
就像她的一生，小声说话
小声走路，过小日子，却养育了一群
大模大样的儿女，一个人高马大的家
月圆之夜，常把小豆掏出来
摆成殷红的母爱，成堆的汗粒
直到落满月光，落满湿漉漉的眼神
（责任编辑：范丹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