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亚洲：在宁夏，近观黄河（组诗）
董 府
不要说这塞上江南的“乔家大院”多么豪奢
护府河环绕，内寨三宫六院，中轴线对称
精美房屋116间
给这个董先生一份夕阳红套餐，还是该的
就为的董福祥参与收复新疆，勇猛万分
功劳苦劳都有
就为的他后来又血战八国联军，一身大汗
竟至被洋人视为“头号祸首”
没有慈禧力保，早已身首异地
晚年穿上一套三宫六院的大房子，也是该的
不要说董先生的晚年生活多么有趣
他也是一腔心酸无法诉说
侥幸留了一条命，山珍海味也没滋味
娶了四房夫人没一个怀孕的，估计是
常年征战胯下已经震坏
所以，院子越大心里越堵
我从一个院落走到一个院落，心里替他难受
有时候家业很大不是个好事情
有时候立个碑，也不知能在上面写什么
就如这一百多间空房子，让我们
走进走出，长吁短叹
余桥村是讲究历史的
青铜峡市的余桥村是讲究历史的
无数的连环画占了一堵墙又一堵墙
每个人在这里都找到了童年
都在每幅连环画的最单纯的线条和色彩里
在时代的最纯洁的呼喊里
流下自己五六岁或者七八岁的眼泪
不是喊你回家吃饭
就是喊你好好念书
水塘边、溪沟里、花海间
都是你的柳条帽、竹竿马和过家家
跟连环画放在一起的，还有
老式电影放映机、脚踩缝纫机、胶木电话机，黑白电视机
他们都是构成你童年鼻涕的一部分
回到乡村就是回到童年
回到余桥村那更是回到母亲的怀抱
所以到了青铜峡市你就要去一趟余桥村
把大脚踩进小脚的脚印里
比划比划
有好处
引黄古灌区的唐正闸
我听见了他的喊叫
也听见了黄河被驯服后的喊叫
我在小学课本里就读到他的名字
元代科学家郭守敬
现在我看到了他亲手修的闸
当然，那时候是木质的
那时候是八百年前，他骑到了黄河身上
他想用水，灌饱半个中国的胃
他是很聪明的
十孔精确分工，八孔供唐徕渠，两孔给大清渠
一闸同时供应两条主干古渠，集约而高效
所以郭守敬后来要专门走进小学课本
要在我们傻乎乎的心里
开科学的孔
我至今还能听见他的喊叫
听见黄河被驯服后的声嘶力竭
黄色的波涛突然拧成一块块的固体，从闸口飞出
保证塞上有个永久的江南
郭守敬你就喊吧，你奔腾吧
你就是黄河的一个守纪律的缺口
我庆幸我在夕阳红的年纪里，亲眼遇见了你
你让我亲眼遇见了一个小学生
你让我有机会
捡视自己一生的科学成长
是否像黄河一样奔腾
是否像黄河一样守纪律
宁夏水利博物馆
黄河在这里现出了原形
它的狂暴，它的温顺，它每一尺每一寸的脾气
人的调教是有耐心的
有时候人会摔得鼻青脸肿
就如纵身一跃，扑一头狂奔的马
手里要有鞭子，也要有草料
我现在就用古调教者的眼光，注视着
水经注校里的“黄河流域图”
注视山与水的犬牙交错
古黄河就被调教了，漩涡传了一代又一代
人传了一代又一代
直到今天，鞭子变成大坝，变成大桥
漩涡与狂涛，变成良田里
每日的水位
讲解员用教鞭点着每一面大墙的时候
我就觉得，她是在一路牵引黄河
她自信满满
她是古黄河调教者的第几代？
她牵着我，送我出博物馆
黄河在我身后关上闸门
至此，我才成了一个真正的漩涡
人与自然的相生相克爱恨情仇
搅成了一锅粥
鲜美而可口
途经青铜峡水利枢纽
你截住黄河，让它成为一个临时的湖
然后让它继续往下走
步子斯文而娴淑
有多少座黄土高原在这里沉下来？又有多少座黄土高原
斯文地往下走？
阳光照着湖面又照着河面
水放着褚红的光
这是接受驯服的表情，含羞且窃喜
我现在仔细观察着东干渠进水闸
这是一小股黄河
步子更加细弱，好像有点走不动的样子
想要我扶着
我知道黄河现在是动不动就要人扶着了
它已经很习惯了
在世世代代的青铜峡人面前
在水利部男男女女的当代英雄面前
脾性全改变了
七孔溢流泄洪闸，搭配八台河床机组
这里管着灌溉又管着发电
黄河现在已经完全认识主人了
现在，它就替主人
对我招手，细声说再见
它和黄河的主人现在完全是一家子了
庄严一点说，是命运共同体了
青铜峡
这是黄河的第一次收束
在这之前，它一直是松着裤腰带无拘无束的
而且浑黄、铁锈红，不知撒了多少野
不留私情的收束带长达整整十里
铁锈红终于感到了山的力量
夕阳下，山壁泛成青铜
青铜是统治的图腾
黄河终于听懂了统治者的语言
统治者是有全盘考虑的
必须给黄河带上辔头和马鞍，必须让它
为一千万亩的灌区负责
不能任它就这么松松垮垮往前走
黄河终于感到了管束
这是一根青铜打就的腰带
说得严厉一点，也是金属制成的绑绳
对于无法无天，中国的儒教是要发挥作用的
感谢贺兰山、牛首山从两边同时伸手，并且
用青铜的脸色，进行了及时的管教
黄河之所以能在中国
成为液体的栋梁
我们要感谢这个十里长的峡谷
这是中国式的教育
严厉，而又循循善诱
牛首山的108塔
为什么要把108种烦恼，齐刷刷地布置在山上
想让山脚的黄河带走吗？
汹涌地带走吗？
彻底地带走吗？
西夏的烦恼确实够多的
以至于整个王国都被历史洇灭
是把自己末日的图腾，布置在山上
留一个等腰的纪念碑吗？
这是国内规模最大的西夏藏传喇嘛塔群
让我今天走在烦恼之间
想古国，想自身，想解脱，想放下
只是，阻力有整整108种
我很难绕出去
太阳把砖塔烤得很烫
我摸着每一种烦恼，都很灼手
一碰就缩回来
我这一生注定跟烦恼有不解之缘
黄河在我脚下徒劳地咆哮
黄河很爱我，但我
爱着烦恼
生活就是这样，108种你是绕不出去的
烫烫手，少一些
就知足吧
西夏都那样了，你还能咋样
中华黄河壇
黄河在这里正式接受祭拜，是合适的
也是合理的
它在上游的刘家峡开始发电，初露头角
而在此地青铜峡
它担当起了灌溉，开始
把农耕、丰收与人民担在肩上
一千万亩灌区，担子是不轻的
更何况，往下走，还要担负更多的发电与灌溉
总之，它在这里
已经是坐稳史册了
面对黄河壇，我行礼与祭拜是合适的
也是合理的
它对我兼具父爱与母爱
何况，祭台上的“天赐”匾额，特别适合我
天赐我姓黄，天赐我的名字叫亚洲
总之，黄河与我是命运共同体
我们骨肉相连
天大热，我汗流浃背
黄河嘱我不必祭拜过猛，心里有就是了
只是到了“风在吼马在叫”的那一刻
看你，能不能成为
黄河的咆哮里，最凶猛的一朵
在宁夏，近观黄河
我在甘肃看黄河，它是青的
它甚至染绿了兰州
而在宁夏看黄河，它果真
就是黄河
那种带蜡的黄
那种带铁锈红的黄
那种携着整座黄土高原
稍稍一停下高原就要露头的黄
黄河在宁夏已经养成了自己全部的秉性
热烈、坦荡、担当，勇于做事
有时撒点野，但懂得及时改正，只要
报纸上刊出哪里逃难的消息
在宁夏看黄河与祭拜黄河，都已是
一件很成熟的事情
应该说，黄河是在宁夏领的身份证
同时，便担起了
半个中国与全部的历史
供司马迁与以后的史学家评述
在宁夏观黄河
黄河已亮明了全部的骨骼与灵魂
就是这样的铁骨铮铮
你愿意跟它打交道，并且
甚至，归顺于它
作者简介：黄亚洲，1949年8月出生于浙江杭州，杭州大学中文系干部专修科毕业。曾任第8届全国人大代表、第6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共十六大代表。现任浙江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浙江省文联副主席，浙江省电影家协会副主席。1970年开始从事诗歌创作，1980年开始小说、影视剧创作。已出版诗集、小说集、剧本集、报告文学集等文学专著12部。出版诗集有《无病呻吟》、《磕磕绊绊经纬线》、《父亲，父亲》等，诗集《行吟长征路》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诗歌奖。长篇小说《日出东方》获国家图书奖、国家“五个一工程”奖。电影文学剧本《R4之谜》、《开天辟地》等13部作品搬上银幕，电影《开天辟地》获第1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编剧奖、特别奖。电影《红杜鹃白手套》、《邓小平·1928》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电影《灯塔世家》获中国电影华表奖。电影《落河镇的兄弟》获第12届美国芝加哥国际儿童电影节“联合国宣言奖”、第20届德国法兰克福国际儿童电影节大奖、评委会奖、 《中国如此震动》第5届开罗国际儿童电影节“铜开罗奖”。电视文学剧本《老房子新房子》、《野姑娘茉莉花》、《张治中》、《上海沧桑》等计300余集搬上荧屏，多次获中国电视飞天奖、国家“五个一工程”奖、金鹰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