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岭:期待桐花(散文)

作者: 秦 岭 来源: 时间: 2020-04-19 20:01 阅读:

 

一年一度的桐花,在春夏之交的季节相约绽放。今年的桐花似乎比往年要开得早些,在细雨纷飞清明时节,地势低洼的桐树已挂满花蕾,在微寒的春风里微微颤颤伸出头四处张望。天气乍暖还寒,乡亲们还裹着厚厚的棉衣,满山桐子树在雨雾弥漫的山峦发出吱吱低吟,期待着阳光来临,盼望绿叶莲莲,繁花满枝。

这一天的期待不会太久,大概一周之后,桐树经历了“冻桐花”艰难岁月,一个阳光明媚,芳菲四散的早晨,芙蓉江岸的整个山峦,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披上了白的、红的、紫的花衣,我的家乡覆盖在缤纷撩人的花冠下。无论是置身于花海之中,还是站在高高山岗之上,簇簇桐花开得争奇斗艳,像波涛澎湃的海洋,把人世间最美好的景致集中到这里来,生命的力量如此这般磅礴。远处高耸入云的天娄山,阳光从那里直扑下来,一层薄薄的雾霭悬挂山间,把这一片花海映衬得如一幅美奂美轮的画卷。只有花开花落的声音窸窸窣窣,仿佛在低声歌唱,向人们传递着幽幽思情。

花荫下曲径通幽,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绵延数公里,从山底通向山顶,纵横连贯,把远远近近的山峰连接起来,形成环抱之势。花荫下黄色的土地生长着玉米、洋芋、黄豆等茂盛农作物。在方圆几十公里范围,远山近丘,遍地是桐树,有百年以上古桐树,苍劲挺拔,阿娜多姿。有的树枝虽已干枯,但生命印迹在斑驳的树干上清晰可见;有的桐树正值壮年,枝繁叶茂,繁花锦簇,处处焕发着蓬勃生机;有的幼桐刚长成,含苞待放,充满青春活力,正如我们的童年一般天真活泼。      

在山腰,有两棵百年老桐,当地人称之为“夫妻桐”。经历百年风风雨雨,岁月蹉跎,她们始终不离不弃,苦苦相守。这两棵沧桑古桐还有一段动人传说。小时候听父辈们讲述之后让我肝肠寸断,幼小心灵里充满着对美好爱情的无比向往。传说,桐树是我们秦氏先祖的摇钱树,家家户户生计唯以桐子维系,这漫山遍野的桐子树都分在一家一户,每年靠卖桐子瓣的钱打油买布、购买粮食、读书上学和人来客往等开支。古时候,先祖们除了卖掉一部分桐子瓣给客商外,大部分自己榨油,挑到很远的重庆去买。从正安到道真,经南川、万盛、綦江到重庆,爬山涉水,披荆斩棘,一去一来五六百公里,一个来回十多天时间。一挑桐油一百多斤,赚十几块钱,够一家人几个月的生活补贴。肩挑背磨里的人生有多么艰辛,我们这一代是体会不到的。传说在光绪末年,正安天干闹饥荒,粮食颗粒无收,匪患猖獗,到处杀人放火,民不聊生。那时秦氏祖爷秦长凯年轻气盛,不顾祖奶劝阻,邀约几个胆大的人担桐油下重庆去卖。天气阴风怒号,寒气逼人,整个冬天漫长而阴冷。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苦苦等待之后,一直到春暖花开,桐花绽放的时节,祖爷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都没有回来,几个家庭在望眼欲穿的漫长等待之后,组织人员去打听和寻找,十多天后也垂头丧气回来了,没有寻找到一点儿有价值的讯息,只是道听途说拣回来支离破碎的恶号。有的说祖爷一行在重庆卖桐油时遇上了黑吃黑,被人下了蒙汗药死于非命;有的说在回来路上遭“老二”(土匪)抢了,被土匪从山崖推了下去,尸骨被老虎吃掉;还有的说在去的路上,经过綦江河时遭遇翻船,冬天衣服穿得厚,全部被淹死了……一条条消息都黑人听闻,吓得人们不敢再挑桐油下重庆了。祖婆却不相信这些传闻,她非常执着,相信祖爷在某一天会突然回来。她每天都站在山岗上翘首以待,等啊等啊,无论刮风下雨,无论烈日当空,她都在同一个地方痴痴地往西南方向眺望。春去秋来,四季轮回,从二十多岁的青春少妇,等到四十多岁,祖婆头发等白了,眼泪哭干了,人也垂垂老也,还是没等到祖爷回来。某一天傍晚,桐花凋零,在幽深的树林间,祖婆拄着拐杖,屹立在咋暖还寒的山坳与世长辞,一颗顽强的生命和她对祖爷的苦苦依恋,定格在桐花漫漫的山峦,铭刻在我幼小的心灵世界。第二年春天,就在祖婆辞世的地方,生长出两棵幼桐,当年就长到大人那么高,次年就枝繁叶茂,开花结果,数年长成大树。后人为了纪念祖婆,就把这两棵油桐树取名“夫妻桐”。曾经沧海难为水,在以后的人生岁月当中,祖婆凄美的故事伴随着我成长,模糊地游走于我童年记忆。

四月的芙蓉江畔,总是天清气朗,丽日当空。两岸花团锦簇,游离着斑驳的光点。在这里,你可以浮想联翩,可以欢歌,可以长啸,可以低吟,可以回味,可以品鉴,可以把一切烦恼抛开,尽情地呼吸,尽情地吟唱,尽情地嬉戏。小孩们爬上树干尽情地打闹欢愉,把童真留在花间;美女们搔首弄姿,流连忘返,尽情地把自己最美的容颜展现给未来人生。

这里不是旅游景点,不是风景名胜,没有人工打造的痕迹。这里是天下最自然、最美丽、最具魅力的自然景观。所以她独具品味,像村姑般淳朴美丽。正安有上千年历史韵迹和“中国桐乡”的金字招牌,两次获得过两任共和国总理亲自著名题词的奖牌。“家有万株桐,幸福永无穷”的锦旗至今存放于省博物馆。三十多万亩的连片油桐布满了山山岭岭,嫩绿的树叶,紫白的枝丫,斑斓的花朵,深深浅浅,酝酿着四季芳华,预感明天未知的骚动。

我将四月的山峦相拥入怀,漫步在落英缤纷长满野草的小道。桐花在短暂的艳丽之后开始飘落。微风摇曳,一瓣一瓣落地无声,一转眼地上已经铺满了落花。花在树上是花,落在地上就是花魂。一个生命在经历了短暂的停留,又将面临凋零与冷漠。就像祖婆顽强的坚守,在凄风苦雨过后,换来生命的涅槃,失去的生命仍然如此之伟傲!

人生如花,总有一天,桐花会落尽,繁华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所有的悲欢离合,跟随着幕起幕落。桐花落尽,但秋天的种子或许又在规划新的生命和图腾,不经意间将会有新的故事和传说发生,期待明年桐花绽放。

 

(秦岭,遵义市政协常委、教科文卫体委主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协会员,贵州省遵义市新蒲新区建投大厦市政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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