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翰｜ 时光，请对母亲温柔以待

 时光，请对母亲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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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郭　翰

母亲进入耄寿，随时陪着母亲，都分明感觉脚步慢了很多，特别是雨天，或者是光线暗沉处，母亲走路都会小心翼翼，明显越来越大不如前。

看来，这时光雕刻师，真的是无情，也无声。一个在岁月里大踏步的母亲，越来越看着小心翼翼，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特别是母亲鬓角风霜，更是愈加明显，她的眼角刻着的沟壑，更在她的脚步里，沉淀出简单的沉重与迟缓。
　　记得小时候，经常在母亲后面走，我们都要小跑前行，才能跟得上母亲的脚步，如果稍微慢一点，母亲就会说“再不跟上，落下了可别怪我哈”。声音里，充满着铿锵和催促。

如今，母亲已近八十四岁高龄，每每望着她缓缓挪动的身影，看着她每走一步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我的心便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酸涩与心疼翻涌不止。

要知道，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来都是脚步匆匆、风风火火的模样，那一双看似普通的脚，曾踏着风霜雨雪，撑起了我们兄姐几人整个童年与少年，曾走过无数艰难岁月，踏出了一个家的安稳与温暖。

那时候，我们都在农村生活，每天无忧无虑，如果犯什么错，一旦被母亲发现，想逃避母亲的追打，基本可能性小，因为母亲跑得快。

记忆里的母亲，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永远有停不下来的脚步。

那时候，家里人口多，父亲常年在外奔波谋生，家里家外的重担，全都压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肩上。

那时候，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像是几株嗷嗷待哺的小苗，吃喝拉撒、穿衣上学、生病照料，桩桩件件都离不开母亲，经常都会看到母亲有做不完的事情，也有处理不完的家务。

印象中，母亲似乎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公鸡才刚打鸣第一遍，母亲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床，脚步匆匆地走向厨房，为我们准备饭菜。

那时候的厨房，还是土坯砌成的灶台，烧的是柴火，母亲要先劈柴、生火，再淘米、做饭、炒菜，忙完这一切，又匆匆走到各个房间，叫醒我们这些贪睡且顽皮的孩子。

她的脚步，总是带着一股急促的节奏感，踩在泥土地上，都会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那声响，是童年里最安心的闹钟，也是最有安全感的节律。

等我们吃完饭，一个个背着书包出门上学，母亲又马不停蹄地收拾碗筷、打扫院落，然后扛起锄头，脚步匆匆地走向田间地头，开启了一天的忙活。

家里的几亩薄田，是我们一家人的口粮，春种秋收，除草施肥，全靠母亲一人打理，那时候的庄稼不出粮，关键是我们还吃得猛。

烈日炎炎的夏日，她顶着毒辣的太阳，在田里弯腰劳作，汗水湿透了衣衫，脚步却依旧不曾停歇，从田头走到田尾，一遍又一遍，呵护着每一株庄稼。

寒风凛冽的冬日，她要去河边洗衣裳，河水冰冷刺骨，她搓完衣服，又匆匆赶回家，为我们缝补衣物、做棉鞋，灯光下，她的身影忙碌不停，脚步偶尔在房间里挪动，依旧是那般利落。

那时候的母亲，仿佛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打着，一刻不停地旋转。

她的脚步，踏过清晨的露珠，踏过黄昏的余晖，踏过泥泞的小路，踏过崎岖的田埂，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有力。

为了让我们吃饱穿暖，她会挑着沉甸甸的粮食，步行十几里路去集市售卖，换些零钱给我们买书本、买糖果，筹集学费。

还好，我们都是土里长大的人，从小身体就棒，我们兄弟姊妹基本没有生过病。

母亲为了让我们能安心读书，她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多花一分钱，舍不得多休息一刻。

我们兄弟姊妹几个，年龄相差不大，小时候总是打打闹闹，家里永远热热闹闹，也永远乱糟糟。

母亲刚把屋子收拾干净，转眼就被我们弄得一片狼藉，她从不抱怨，只是无奈地笑笑，又脚步轻快地重新整理。

有好吃的，她总是先紧着我们，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尝；有暖和的衣服，先给我们穿，自己却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那时候的我们，不懂母亲的辛劳，只觉得母亲无所不能，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母亲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我们习惯了母亲的忙碌，习惯了她匆匆的脚步，甚至有时候，还会嫌弃她管得太多，唠叨得太烦，却从没有想过，她那双不停奔走的脚，承受了多少生活的重量，她那颗为儿女操劳的心，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疲惫。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一个个长大，像羽翼渐丰的小鸟，先后离开了家，奔赴各自的人生。

大哥们最先成家立业，去了远方的城市；三姐出嫁去了，平日里难得回来；我和其他兄弟几人，也为了生活、为了工作，散落在全国各地。

曾经热热闹闹的家，渐渐变得冷清，原本拥挤的房间，一个个空了出来，只有母亲，依旧守着那座老房子，守着我们长大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起初，我们每次回家，母亲依旧是那般热情，依旧会脚步匆匆地为我们准备各种好吃的，忙着杀鸡、洗菜、做饭，忙前忙后，脸上满是笑容。

那时候，她的脚步虽然比年轻时慢了些许，但依旧利落，依旧能轻松地爬上爬下，依旧能走很远的路，自己种菜，打理院落，依旧能和邻居们唠嗑、散步，精神劲十足。

我们总觉得，母亲身体硬朗，精神也好，就算我们不在身边，她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所以便安心地在外打拼，偶尔打个电话问候，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却忽略了岁月在她身上悄然留下的痕迹，忽略了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老去。

直到最近这两年，尤其是这几个月，父亲随之离开了我们，我们才把母亲接到身边，才猛然惊觉，母亲的脚步，真的越来越慢了。慢到，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走路缓缓悠悠、每一步都要试探着挪动的老人，就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脚步不停的母亲。

一天，我陪着母亲去公园散步，原本不过几十米的小路，年轻时的母亲，几步就能走完，可如今，她扶着我的胳膊，脚步迈得极小，每走一步，都要先慢慢抬起脚，再缓缓落下，像是怕踩碎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脚下的路，变得格外难走。

她走得很慢，很慢，走不了几步，就会停下来，轻轻喘口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她那双不再挺拔、布满皱纹的手，看着她走路时略显蹒跚的姿态，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问母亲：“妈，是不是脚疼？走不动我们就回去歇着。”母亲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老了，不中用了，腿脚都不利索了，以前走再多路都不觉得累，现在走几步就觉得沉，怎么都快不起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却听得满心酸涩。

我知道，母亲从来都是要强的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不愿意让我们担心，可岁月无情，那些年为了我们透支的身体，那些年走过的无数弯路、累路，终究在晚年，化作了脚步的迟缓，化作了满身的疲惫。

如今的母亲，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匆匆忙忙地做家务，再也不能轻松地扛起重物，甚至连上下楼梯，都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挪动。

做饭的时候，她要慢慢走到厨房，择菜、洗菜、切菜，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缓慢；想要拿个东西，要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就连平日里散步，也只能在小区附近走走，走不了多远，就觉得累，要回家坐着休息。

有时候，我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望着窗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发呆。

我常常会想起小时候，想起她风风火火的身影，想起她匆匆的脚步，想起她为我们操劳的点点滴滴。

那时候，她的脚步，是家的方向，是安全感的来源，不管我们走多远，只要想起母亲匆匆奔走的模样，就觉得心里有依靠。

可如今，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再也追不上我们远行的步伐，慢到只能守在原地，等着我们一个个回家。

我们兄弟姊妹几人，如今分居在全国各地，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平日里忙工作、忙孩子，能陪伴母亲的时间少之又少。

每天下班回家，母亲总是说，“我身体好着呢，你们不用惦记，好好工作，我自己会在小区里走走。”

她也从来不说自己的孤单，不说自己的不便，可我知道，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儿女承欢膝下，我们也必须这样做到。

母亲每当自己走路吃力，做事缓慢的时候，她心里定然也有几分失落。只是她太懂我们的不易，太心疼我们的奔波，所以把所有的想法与孤单，都藏在了心里，藏在了那缓缓的脚步里。

母亲的脚步慢了，慢下来的，不只是脚步，更是流逝的岁月，是她不再年轻的年华，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那些她匆匆奔走的日子，那些她为我们遮风挡雨的时光，终究成了记忆里的画面。

而如今，看着她越来越慢的脚步，我才明白，所谓成长，所谓孝顺，从来不是等我们功成名就之后才去做的事，而是趁着父母还在，趁着时光未晚，多陪陪他们，多看看他们，多留意他们身上的变化。

我开始学着放慢自己的脚步，陪着母亲慢慢走，慢慢聊。听她讲我们小时候的趣事，讲那些艰难却温暖的岁月，讲她年轻时的经历，特别是她啰啰嗦嗦的话语，不管对错，我都会极力的点赞。

可是，她说话的语速也慢了下来，声音温和，带着岁月的醇厚。我不再催促她，不再想着快点做完什么事，只是静静地陪着她，走一步，再走一步，就像小时候，她牵着我们的小手，一步步教我们走路那样。

母亲的脚步，从匆匆如风到缓缓如溪，走过了八十四年的风雨，走过了养儿育女的艰辛，走过了柴米油盐的平凡。

那双脚，曾踏过无数坎坷，曾撑起一个大家庭，曾为我们带来无数温暖。

如今，它慢了下来，不再矫健，不再轻快，却依旧是我心里最温暖的依靠，依旧是我最牵挂的方向。

我常常在想，时光啊，你能不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不要让母亲的脚步再迟缓下去，不要让她再老去。

我多想，再看看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再听听她匆匆走路的“哒哒”声，再感受一下她围着我们忙碌的温暖。

可我也知道，岁月从不等人，我们能做的，只有珍惜当下，珍惜每一次陪伴她的时光，珍惜她还在我们身边的每一天。

母亲的脚步越来越慢，可她对我们的爱，却从未减半分。那份爱，藏在她慢慢做出来的饭菜里，藏在她慢慢缝补的衣物里，藏在她每次望着我们远去时不舍的目光里，藏在她日复一日的牵挂与思念里。

那双慢慢挪动的脚，走过了一生的辛劳，也走出了最伟大、最无私的母爱。

往后余生，我愿放慢所有的脚步，陪着母亲，慢慢走，慢慢聊，把她曾经给予我的温暖，一点点回馈给她。

不管她的脚步有多慢，我都会守在她身边，陪着她走过每一段路，就像小时候，她陪着我长大那样。

我只愿岁月温柔以待，让我的母亲，能安享晚年，让她缓缓的脚步，能走得安稳，走得舒心，让这份深沉的母爱，永远萦绕在我们兄妹八人的心底，岁岁年年，永不消散，让这些影像，永远留在我心里。

（责任编辑：范丹丹）